大刘家青年点的知青陆续返城。剩下吴库等几位没抽走的已就地安置在锦海市。
青年点十六栋房屋空出无人居住。
三、四连几百亩的土地,需要有人来耕种。
陆续招来本省、外省等各地的农民种三连、四连的地,住空出的房屋。
其中有一户,肖翠荣的表姐家,肖翠荣妈妈把翠荣表姐介绍给二哥。
消息传到柳小夏耳朵里,她不顾家人反对,坚持要和二哥和好。
她同龄的都结婚了,只剩下她。
现在婚姻法改了,女满二十,男满二十二岁就可以结婚。就连比她小几岁的曲回和李菌粘都结婚了。张春红也已嫁给了柳振伍。
说起这后一对,还有一段故事。本来是江红和柳振伍搞对象的。相处两个月后,江红玩了个“金蝉脱壳”,把张春红介绍给了柳振伍,张柳二人还相当满意,感激这位“大媒人”。
这一次,柳小夏明确表态:“做人得讲良心,张双飞一贯对咱不错,何况现在还欠着人家两千元,彻底吹了,这钱就要还给人家,咱家上哪去弄两千元钱?人家因为咱眈误到现在,你们到底想怎样?”
柳振会:“不是我想怎样,是你八叔他们不同意。”
小夏:“八叔他们不同意,他能替咱家还钱吗?不管八叔、六叔,这回你们不同意,不好使!”
柳振会:“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和他结婚,你走了,我们咋过?让他们再出两千元彩礼钱。”
小夏不吭声了,她是家里的老大。二妹给了叔叔家远在“江北”,弟弟妹妹们还小,母亲没了,父亲有病,家境窘迫,自己结婚了,这个家面临诸多困难。她想了想:“那看看吧,他们若拿得出,你就要。”
小夏把她爸的意思透露给二哥:“想结婚,再过一千元彩礼钱。”
这让爹很为难,现在家中不比从前了。分出七队后,又分了组,收入没有提高,反而更低。家里二哥、我、小弟我们仨干了一年,领五口人的口粮还欠下了帐,哪里去找这么一大笔钱呢?
大哥因生二胎丢了工作,罚款两千元记在帐上,买小队的两间土房的陈欠还没还上,已经是自顾不暇。
家里还养三口猪,可这猪不甜乎人,一年多了才一百多斤。
爹还是咬牙答应,把三个未肥的猪处理掉后,又去关里找两个闺女。
大姐处借三百,二姐处借二百,回来交给二哥给柳振会送去。
柳振会屁股坐在炕沿上,双脚叉着地,接过钱掐在手中看着二哥:“一千块钱好到哪啊?”
二哥老实的站在他面前,微笑着:“还差多少?”
柳振会:“差一千!还有结婚了我家地里的活还得小夏干,我这体格不好,她弟弟妹妹还小,我家这日子离不了她。”
二哥回家把柳振会的话向爹说了一遍。
爹问他:“她爸这么讲你觉得咱该咋办?”
二哥坐在凳子上,双脚蹬着凳牚,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卷着放在腿上,眼睛看着前下方一眨一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沉默……
爹没办法,他怕儿子打光棍,怕落埋怨一辈子,朝四姐借来二十块钱回关里,找刘庄坨大姨夫商量。
爹说:“这哪是嫁闺女,我这是遇上绑票的了。”
大姨夫:“你不拿了,之前的三千能要回来吗?再给,你们可能得到人;不给,很可能那三千也要不回来,闹个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你就是拿钱堆,也得把人堆回来。”
爹听从了大姨夫的建议,回来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呢?又走老辙,屈着老肠老肚,把口粮稻子磨成大米卖了,换苞米吃。
一家老小,上顿下顿贴饼子。奶奶没牙咬不动贴饼子嘎巴,揭下来,我和弟弟吃。
粗粝的苞米面拉嗓子,我吃不饱,常常糊弄个半饱下地劳动。
这样也只变出三百块钱,爹又打发二哥去棠树三姐家借钱。
那里分值高,10分工值一元多,三姐、三姐夫两人在小队劳动,刨除三口人的口粮,结馀八百多,旱田地苞米、高粱多,喂猪养鸡零花用不了。小队还有杈林、编条等副业收入,所以她们的生活相对富足。
那天,二哥来三姐家借钱,三姐记恨爹、大哥等对她的狠心,没有把钱借给二哥。
二哥走后,三姐公爹问三姐:“双飞来干啥了?”
三姐:“来借钱。”
三姐公爹:“拿去了?”
三姐:“没有。”
三姐公爹:“那你可不对劲,你赶紧的给送去!他那娶媳妇等钱用,你不借给他,他不记你一辈子。”
三姐听公爹的话,把七百元钱送来。
二哥又把这一千块钱给小夏家送去。这回等着结婚吧!
时间到了一九八三年底,结婚日子定了。头三天,二哥又带来小夏要钱的消息。
一听还要钱,我们头都晕了,到哪里去抠钱,天上不下,地上不长。
二哥:“这回不多,就二百,买拜堂的衣服、踩堂的鞋。”
爹:“一百也没有哇,我这就几十块钱,留着那天买几斤肉、菜待客用。”
空气凝滞了,谁也不说话,过了好半天。
“哪有这么叼难人的,这哪是要钱,是要命……”奶奶唠叼着,没人接声。
我们全都蔫了,谁有办法?巨大的压力像山一样压来,能借的都借了,还到哪去借……
爹愁的腮帮子立刻肿起来老高,不敢吃饭。
放上桌子,一端碗奶奶愁的就:“啧——我不饿,不吃了。”把盛着白菜汤的碗放回桌上。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要钱——要钱——要钱!!!好象一个血盆大口要把我们吞掉。
拿钱!拿钱!又象一个无底的深渊。
要钱、拿钱的魔手,把我推到绝望之中。
我拿起“敌敌畏”药瓶,向妈妈的坟地走去。到大沟帮下来,过渡槽就到干线旁妈地坟上。
我坐在渡槽上,想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只见大沟帮站南来北往,东西落车的行人,都在朝着自己的目标行进。
就听妈妈的声音:“她要她的呗,你是死啥呀!”
对呀!这南来北往的人中,都是奔向幸福吗?就没有苦难与挣扎吗?
我把“敌敌畏”瓶抛到渡槽下的大下水渠里,回家了。
晚上,爹问小弟:“你那有几块钱?”
小弟:“七块多。”
爹:“给我。”
小弟乖乖地把钱拿出来。这是他在稻捆运到场院后,小队允许拣稻穗了,他在小干线上挖耗子洞里的粮食,卖出来的钱,预备过年买鞭炮的。
奶奶撩起大襟,在怀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卷儿,带着奶奶的体温交给爹:“这是那年她妈没,大丫头偷着给我的九十块钱,你看看。”
爹手颤斗着接过来,打开,抻开数一数,一张、两张,九张大团结:“是九十。”
“唉!等缓过来这钱还还你,不曾想被逼到这种地步。”爹感叹。
爹把一百元钱交到二哥手上:“告诉她们,再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翌日是喜日子,我们预备饭菜招待新亲,谁也喜不起来,三番几次,把人折腾灰心了。
门口的鞭炮响了,我们出去迎亲,只见“新人”赤手空拳来的,连个脸盆也没有,后边几个送亲的也是空空两手,这帮人就“带着嘴”来的。
一看我们就慌了,满以为她们要去那么多钱,不得置办个全阖?感情啥也不带!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这边房子、窗帘、家具,二哥的铺盖、衣物等,我们预备好。新娘怎么连套行李、衣物,甚至“聚宝盆”都不带呢?
我们立刻慌了手脚,被褥、脸盆是不可或缺的,她不带,用什么?这个节骨眼就算我们有钱,现做也来不及了呀!
四姐想了想:“别急,我去想办法,头晌午准回来。你们该招待招待,该炒菜炒菜,不用等我。”说完快步走了。
我和大嫂、刘凤明做饭炒菜。
老刘家大姨陪着说话、唠嗑。
饭菜上桌,爹拿出朱之福头次来时拿的两瓶“榆树大曲”摆桌上。
我着急地又一次朝南望,只见四姐背上背着包袱,怀里抱着脸盆下大桥往家这边走,我放心了。
四姐冒汗进来,她把大包放到柜上,打开线毯,一套新行李。
脸盆里:一对镜子,一对皂盒,梳子、雪花膏一样不少,啥都有,还有一块新线毯。
这回什么都不缺了。我问:“你真能,这俩点你把啥都办来了,你咋变出来的?”
四姐:“我有三十元卖鸡蛋的钱,到大刘家供销社买了脸盆镜子等。又从那边回家,把我结婚没用过的行李,用这新毯子一包,背上就回来了。”
爹异常高兴,四闺女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连连的:“这些东西折成钱,将来还你,一定还你。”
四姐:“啥还不还的,他们往后都对你好,我就不要了。”
爹:“是要还你!得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