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农工们来上工了,马号院子里站满了人。队长柳洪培讲话:“年也过完了,又该干活了,大家伙儿啊要把弦重新绷起来。今天去零干抢黑土,都回家取锹去吧!另外,新来的老张家、老曲家、肖铁、王发留人,一会儿跟我,给你们量房身去。”
听到给房身地了,几家自然高兴。来到柳队长身旁,柳队长:“走!”说着带着他们从马号东便门出来,径直朝北走。来到老赵家房西,老付家房东,指着这块长满芦苇地荒滩:“曲化心,这块归你家了,这东西二十米开外,盖几间房宽绰的,哈哈哈!”这里是大道东的最后一趟街,隔百十米荒地与道西后趟街相对,北边几十米外是稻田,前面几十米外,是赵、付两家走地毛毛道和一个水坑。
安排下老曲家,柳队长带着另三家往回返,留出后街的道,距马号还有一两百米的距离。
由西边上水线下边小道旁,柳队长抻开步往东迈几十步停住脚:“到这,王发归你。”说着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道儿。
画完立定,继续往东抻开步,迈出几十步:“到这,肖铁,这块归你。”说完照例用脚在地上画了一道儿。王铁从老付家倒垃圾的地方,找来半块砖头放在这。
柳队长由此继续往东迈步,迈出几十步,正想用脚在地上画道,抬头看了看:“至道都归你吧,反正也没人儿了。”他这样决定有一定的道理,再往东至道这一块,就是人们常走的马号东便门出来下地往北走的这条道,还不方正,是个斜三角,还有一个水坑,就是后边那个水坑连到老赵家当街,只是浅些。
批给我们三家的这地方,是一块寸草不生,泛着一层白硷的硷疤瘌。
划归王发房基地西边的上水线,是由零干支下来灌溉老赵家房后大片地的上水线。站在王发的房身位南看,是马号的积肥坑和后街人上马号去走地西道。北看是老付家至上水线的一片长满芦苇杂草的洼地。
肖铁的房基地,南看隔坑对着马号后边李空直的房,北看对着付见楼家。
我家,南看隔坑对着空直房子的东墙,和空住的两间土房,以及由马号东便门出来的道。北看对着付见九与刚批的老曲家夹空,东北角是水坑,水坑西深东浅至道。这条道由此向东拐,直通进六队的大片水田。
一天上午,爹信步出马号东门向北,朝新批的房身走来。见曲化心带着两个儿子用土车子往我家房身地推土。问他:“你怎么往我家房身位推土?”
曲化心:“啥你家的,属推碾子占套地,谁先占是谁的!”
爹:“你这话好没道理,那天柳队长带着咱几家,他腿量过定的,你家的在后边,你怎能来抢占批给我的地方?若是可以乱占,柳队长还来一家一家批干啥呀?”
曲化心:“我不管那个,我占上就是我的。”
爹:“我不信,你垫吧!你推土也白推。”说完转身离开。
到了晚上,爹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向大哥讲了。最后说:“咱得抓紧,明天借两辆土车子垫房身去吧!咱若不抓紧,别真叫这老曲家抢去了。”
大哥说:“行。”
翌日早饭后,爷仨来到房身,看样子曲化心在爹走后没有继续。还是昨天爹看见时那两堆儿土。
“看来是昨天你走后他们也走了,若不然不能就这么点土,他也怕白给咱垫了。”大哥说道。
“让他们多垫点,咱再说好了。”二哥说。
“可不是那么回事,咱也不图啥便宜,事情该咋地咋地。”爹说。
大哥:“看,他们也来垫房身了,看批给他们的地方。”
爹和二哥朝那边看,见老曲头正领着曲老二、曲老三,从后面取土,往前推。他们垫房身与东西邻一样高,要费劲了,明显他们那地形如同一溜沟。
这种情况下,房子越早盖上越好,不能等了,以防生出事端。本来马号也只是站脚之地,不宜长居。
观察当地土房构架,都是土墙。房顶檩子上铺一层净苇薄后,再铺两层毛苇薄子,上面压上厚厚的土。
因地势低洼返潮返硷,房身座需要垫起来。加之四间房的墙体,用土量不小,当务之急就是备下足够用的土。
每天上工前、下工后,大哥都带着二哥来马号后地蒲棒坑北沿取土,往房身处推,爹也时常去装几锹,照看着。
北边地曲老二和大哥年龄差不多,曲老三和二哥年龄不相上下,老曲头,略比爹大两岁,他们也起早贪黑地在垫房身、备房土。
我家西邻的肖铁,见张、曲两家动手,也着急了,天天带着他大儿子肖文政来做同样的活。但肖铁身体不好,他个儿不算矮,背向后驮膝向前倾,类人猿地前额鲶鱼嘴,睁不开地眼睛,面色惨白,不爱说话。他大儿子十七八岁,个不高也驼背,不爱说话,他们的进度很慢。
王发我们的老乡,和我们一起批的房身。见三家都着手准备盖房了,他凑到我爹跟前:“大叔,你们盖呀?”
爹:“不盖咋整啊?住马号也不是个长久之计。这房身都批了,不盖倘或保不住,更是个麻烦。你呢?没见你推土哇?”
王发:“我搁啥整啊?要钱没钱,要力气没力气,等等再说呗。”一个大彪月的晚上,大哥二哥推土,爹拿锹往上撩散落地土坷。
肖铁父子那边,儿子肖文政掌握着土车子,他爸从旁协助,到房身上一步,肖文政使劲往上一闯,肖铁闹了个趔趄,他挥拳在儿子头上一顿乱捶。口中不停地骂着:“你个虎王八羔子,你没看见我?你跟个瞎闯似地……。”肖文政一声不吭,任由他一顿捶后,又推着土车去装土。肖铁还在骂着:“我还不管了,你个虎王八羔子自己干……”。骂够了,他站在那,锹支着下巴朝东看着。
一会儿来到爹身旁,闷闷吃吃地:“大叔。”
“哎!你们爷俩也垫呢?”爹答应着。
“恩,我听说他来抢你这地方着?”肖铁下巴朝北面也在推土地曲家人一指。
爹:“恩,他这人咋样?我听说你们是老乡,都是凌源来的?”
肖铁:“谁跟他是老乡,他个老‘国民党’是北票下放到我们营杖子地,可不是个人揍,在老家坏这个整那个待不下去了,跑这来了。你不让他抢去对了,我才懒得挨着他做邻居呢!”
“哦,我还听说你们都是奔东头老刘家来的!”
“是我四弟肖才,在这边当盲流时,给大老头(刘施横)家干活计,在他家住过,这么认识地。”
“那老曲是咋跟他们认识地?”
“不知道那老王八羔子咋认识地,他贼奸溜滑哪都巴结——大老头上我四弟家去过。”
听肖铁这么说,对他们与东头的关系有点眉目了。
垛墙的土有了,穰秸也不能少。四间房地墙,穰秸尽量多放,可以增加拉力。爹告诉妈,稻烂子不能烧了,留作穰秸,稻草更不能烧,留着打草袋子,灶坑就让孩子们拾柴火供着。
房盖上的苇子,很好买,这地方就是不缺苇子,一车一车,常见县道上拉苇的大车由西向东走。
木材这地方不出产,需要买,打听了,刘施福说:“木头不愁买,往东去沙岭、棠树那边有的是,越往东越多。”爹亲自坐车往东去了一趟,不假,再往东边大张、高力房那边,比沙岭、棠树还要便宜,到时候买齐了,用小队马车都能拉回来。
都看好了,目前最先该准备的就是钱。
头年一家人的分值领了一年的口粮花销,没剩几十块钱。口粮扣掉去年借的,领到家的也不多,从老家带来的二百块钱,李空直说着借给他八叔了。就算这二百块钱在手,盖房也是不够的,还需借一部分,找谁借呢?还得是上关里,刚来东北人地两生,没交情是不好借钱的。
爹说着,让我写,先给大姐写封信,把情况说清楚。
时间不长,大姐回信了,是四秃子从大队拿回来的,信封被拆开了,里边信穰没丢。
回信大意是,情况知道了,借钱的事就不用爹回来了,我们去带过去。一家人分别这么久,很是想念,天气暖和了,我和二妹带孩子到东北去看看,住上几天。
盖房前期花费,可向空直八叔讨回他借去的二百,听说他过了年就回去了。我们将尽早去把钱带着,不会误事。
这是个好消息,爹相信大姐信上说的。全家都很高兴,大姐二姐快来了,亲人就要相见了。
特别是我们娘几个,就好象她们到来,能解去我们对老家的渴想,扫去我们来锦海所受的一切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