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马号后,比起住柳书记家地震棚,敞亮了许多,压力也小了许多,早晨上工的人走后,还是比较安静的。
马号前的开阔地,再往前是上水的二干渠,向北还有一条支渠。二干隔两天就会来一场水。站在较高的渠坝上,微风拂面,看着干渠略黄的新来水,过桥向西流去,小有几分心旷神怡。
这时,渠坝上连接大道方向过来一个小姑娘,只见她年龄和我不相上下,比我略高一点,黑色皮肤,小眼睛,高吊两只短抓鬏,看上去很健康。到我前面站住,与我搭讪:“你这衣裳是的确良的吗?”
我回答:“不是,是纺绸。”
她用手捏捏我的衣袖沙沙光滑,又说:“看着像的确良。”
我说:“不是,就是纺绸。”我见她上身穿着一件小旧的蓝绿花色汗衫,可能是羡慕我穿的水蓝格新衬衫柔软轻滑,当成时下最好的料子“的确良”了。
她又说:“我上西街去玩回来从此路过,我还知道你家在马号住。”
我问她:“你家住哪儿,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我家住场房院,我叫曲回。”
“哦!”我答应着。心里想,和我家一样,也是住在小队的房子里。
曲回:“再上西街去玩我来找你,我走了。”
“好的。”我回答。
这时,见从大桥下游过一群白鸭,桥西的渠坝上蹲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撩水洗手,看着鸭子。只见从西街跑过来两个比男孩小的女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是男孩的两个妹妹,都长着细弱的体态,长脸,小眼睛。两个女孩吵吵嚷嚷地来到男孩身后,左右一边一个,用脚踢打男孩,边踢边骂:“谁叫你欠不灯地把鸭子放出来,鸭子把蛋下干线里找回来了吗?”小一点的骂道:“多圈会儿就下鸭架里了!看你敢吃鸭蛋的!”
小姐俩还在踢骂着:“去!你下去!找去!”
男孩丝毫没有脾气,笑着说:“都几点了,快晌午个屁的了,鸭子早下完蛋了,你俩回鸭架看看去。”
两个女孩又厉害的一人给他一脚:“看我们不回去告诉妈!”说着两个女孩子转身回家去了。
眼前的一幕使我非常惊奇,这两个女孩怎么这么厉害,敢踢骂她们的哥哥。做哥哥的也真好脾气,毫不生气,一动不动的笑着和她们说着解释的话。
“清莲!清莲!”是妈妈在叫我。
“哎——”我答应着扭回头朝家看去。见妈妈站在马号大门口外正看着我,我转身,几步从渠坝上下来回家。
进屋,爹面带笑意的对我说:“你跟爹去小刘家屯买‘袋车子’去,愿意去呀?”
我回答:“愿意。”
爹说:“到那你试试,看这车子好不好使唤。”
“恩!”我答应着,和爹走出家门,上县道往东走去。
小刘家和大刘家,挨着的两个屯子,很快就到卖家。我坐在凳子上踩踩脚蹬,梭子连动就算可以,细节我们不懂。爹付了钱,扛走袋车子,我们回走到家,来回也没用上半天时间。
因住处狭窄,到家后先把袋车子放院里窗下,在半间外屋地的过道里面,勉强腾出放得下袋车子、凳子的一点地方,把袋车子放下,稳好,供我们练习。
有了袋车子,就要学习搓草绳、打草袋了。因为妈妈比我们来的早些,在柳振一家看见他们搓草绳、打草袋的活怎样做。
晚饭后,妈妈把提前摘好、洇过的几把稻草拿到炕上,带三姐、四姐和我学习搓草绳。
我们围绕妈妈而坐,每人手上拣两根草,分别用左右手拇指夹住于掌心,合掌一手前推,一手后捻,这样两根草上了劲合在一起,一根草搓这么三四下,再一个反方向回劲,两根草就成了一根草绳。
搓到草稍,再续上稻草,就这样搓牙搓,续呀续,稻草越来越少,草绳越来越多。
我们都会了,看看我搓地,看看她搓地,发现三姐和我们搓地不一样,我们接过她搓地绳头搓一下,不但不成绳,反而搓开了,我们正看着、说着,不知是怎个道理。
这时,刘施福来串门,进屋看见我们的诧异。他说:“三侄女搓地是左撇绳,你们搓地是正撇绳,没啥奇怪的。”
我们说:“啥叫正撇绳?左撇绳?”
刘施福:“就是你们把右手放在上面,搓出来地就是正撇绳,她把左手放在上面,搓出来地就是左撇绳,一般左撇绳还更结实呢!”
“哦。”我明白了,就象使剪子,左右撇使劲不一样,照样能把东西剪开。
爹挪动身体叫着:“三哥,来,坐这。”
刘施福:“你别动换了。”说着过来坐下。
爹客气地拉着他:“炕沿边上凉,你往里坐坐!”
刘施福,是我家来到锦海,主动于我家相处到我家来串门的第一人。我们全家总是诚心实意地热情相待,恭听他说书讲古般地讲一些早先时的见闻和所经历的一些事情。
刘是一个很善谈地人。他讲以前,喜彬有个阚老勺,特别凶狠,瞪眼就杀人,乡邻都怕他,小孩听见他来都吓得不敢哭了。
又讲,伪满的时候,有一次他去赶集,到坝口就发现坝下隐藏着胡子、磨头,想回来就不赶趟了,出来俩胡子把我逮过去就绑上了。我说:“我是走路的,我家没啥玩意。”
胡子:“少废话,老子不要钱,老实眯着听话,叫干啥干啥,敢闹屁一枪崩了你!
我乖乖地听话,跟胡子在坝下趴着。”
等了好长时间,见路上过来一小队伪军,前面还有俩鬼子。够着就开枪打起来,打了一阵,各有伤亡。这时见有一个十六七岁跟我差不多的小胡子上来跟带头的说了几句什么,带头的就招呼:“撤!”绑我那俩拉上我就往西跑,跑出几十里进了一片苇塘,见没追上来。
我说:“你们抓我干啥?我就是想上镇上赶集,放了我吧。”
带头的:“你小子说实话!是不是探风报信的!”
我说:“不是,我不认识他们。”
带头的突然拿枪顶着我脑袋:“谁让你来地?嗯?”
我说:“我奶奶让我来地,我奶奶晚上咳嗽的睡不好觉,让我到镇上买二斤梨,买斤冰糖,不信就这么点钱,看看。”说着从怀里掏出来满洲票。
他又问:“你姓啥?是那个屯子的?”
“我是大刘家的,姓刘,叫刘福。”
“放了他。”旁边的人给我解开绳子。
我急急忙忙顺原路往回走,紧赶慢赶,天黑总算到家了。我爹正在当街张望,见我回来:“你上哪去了?一大天,让你买地东西呢?”
“可别说了,进屋说。”
讲完哈哈大笑:“他奶奶地,你说我跟着跑了一天,还差点没挨枪子,你说我冤不冤。”
爹也笑了:“冤,也不冤,跑了一天你也没伤着吾地,那个世道儿。”
“不早了,我得走了。”
说着刘施福伸开腿,转身站到地上。爹下炕站在地上准备送客。
刘施福:“我先给你透个信儿,过年开春队上就给你们几家外来户没房子地量房场了,不干啥的话,有些材料你就该准备着了。”
爹:“哦!”
刘施福迈步向外走,爹妈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