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几个念书的转学过来,到这只有小弟及时入了学,邻家男孩小前,总来找他和他一起走。
我和四姐要等到半年后方可入学,这是柳书记二女儿柳老师告知的。
爹让我跟着三姐去下地,和大人一样去“挠秧”(清除地里杂草,松秧苗根系)给我找了一双不合脚的水靴,这双靴子太大了,我的脚可以随便放进去拿出来。这样踩在稻田里是不行的,迈步脚拔出来,靴子会陷在里面,爹让我找两根麻绳绑腿上。
四姐因到这就有病可以不下地。
我却生生的跟在三姐身边,来到地头,全队农工站成一排,每人一条垄,双手抠向苗根下,顺手抓出杂草,这是挠秧的要求。我看三姐做着,也照样做。
会计柳振昌,是副队长柳洪培的三儿子,他三十多岁,铁青色脸,挺直的鼻梁薄嘴唇,讲起话来满嘴白沫子。他跟在众人的后面监督,检查挠秧质量,谁的垄有草或挠的不好,就会被叫回去重干。
三姐小心翼翼的做着,怕被叫回去,我亦是如此。
我用眼睛的馀光看看,站在前头的几个座地户姑娘,一手搭在背上,一手握着几根草迈两步在水中划拉两下,也就是拔拔高过苗的大草。可她们从未被叫回去过。她们当中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穿着一件又旧又小绿色花布衫,扎着短抓鬏的小姑娘。
三姐我们不管多么认真,出来多远,就是有一棵不起眼的小草,也总是被叫回去,越是这样,就被上头的拉的越远。
“500米一条线”也就是一根垄,有十七八个格地,挠到头再排回来,眼看前面的到地头回家了,我们还在半截上。
柳振昌也拔脚上去,还冲我们大声嚷着:“我告诉你后边的,我记着谁哪条垄呢,谁不挠到头回家,一分工也不给。”
我和三姐乖乖地,一丝不苟地挠着。因为我们到锦海的那一刻起,爹就叮嘱我们:“装聋作哑,少说话,多干活”,这十个字成了我们来到此地与人接触的准则。
远远的,看见我们垄有人接过来,近了看清楚,是房东家的四女儿,柳淑莲。她没有到头回家,对上头,我们上来,比先走的,晚了很长时间。
回来的路上,我知道了,来那天见三姐面,为什么她那样不开心,原来是如此被虐待的劳动。
正当我们居住窘况的时候,队长柳洪培告诉我爹:“老张,你家可以搬‘马号’(小队部的简称)来住,东下屋原先住着的人家搬走了。”
马号是我们熟悉的地方,四间土房,西两间是仓库,东两间是磨米机房。东西各有十几米的空场,东边空场矮墙处有一豁口,是小队人下地走的便道。东下屋三间,北一间半小队使用,南一间半给新来的没房户居住。间壁南是一有墙无盖的牛栏子,里面大大小小有十几头牛。
西边空场南是一溜下屋,北起是饲养员住屋、马厩、仓房,院墙外是一个很大的猪圈,往南至上水线是开阔地。
爹马上带着大哥二哥在这住人的一间地上搭了半铺炕,他们爷几个住。原来的一铺炕就能搁下我们娘几个。两口柜地下也放的开,任谁站在炕上也磕不到头了。半间的外屋地,有锅台、过道,往里还能放点东西。
马号东是一片空场,修了个厕所,我们割来的青柴火也有场晾了,这里还有小队的粪堆,下地的车道。
道东是两条稻田,名二管地,二管地东的大下水渠东又是一不常走的车道,车道东是一方圆百八十亩的芦苇丛,东北部分是东头老刘家,这里住着座地户老刘家的老大、老二和老大的大儿子。
老刘家北隔两趟沟水田,就是六队场院了,这是一个大约一百多米长乘一百多米宽的大场院。
场院东至大沟帮,北至零干,南至县道,西至我们下县道的大道,这一片方圆几百亩面积都是大刘家大队六队所属。
大道西四趟街后,是通向五队的道。一条东西道,道北是“青年点”,再往北至围堤是二队,二队东是一队。
大刘家大队书记柳振国,会计是大刘家大队六队老刘家老哥四个的老四刘施春,大队还有一名支委是一队的高国柱,管理着青年营的几百名下乡青年,又称他为营长。
因为这里的青年多,青年宿舍就有十几幢,还有一整幢的食堂,里面桌椅整齐,宽敞明亮,一色红砖墙。“俱乐部”是青年的文化活动中心,有几百平方米,是一个约有二层楼高的一层建筑,矗立在青年点前排房中心。
青年点北,有一片专供青年吃菜的菜园子,由一位懂种菜的老农来管理。
相对的道东,是青年点吃水大坑,这是一个几百米的大坑,夏天常有女青年蹲在坑边洗衣服,秋天蓄满水,冬天不光青年吃它,小坑干了的时候,五六队的老农也都到此来挑水。
我家又暂时在马号一间半东厢房安顿下来。
此时的焕儿姐家在马号后身盖的两大间土房,离我们很近,焕儿姐的姑表妹郭龄花拖着有孕地身子住在她家,郭也是焕儿姐从关里带来的,户口在她们一本。
这年的雨季,雨下的勤且大,与我家一墙之隔的牛圈里,雨水流淌不出去,暄泥牛粪污秽没到牛的小腿深。
圈里的牛被雨浇的在圈里打转转,不停的嚎叫,哞——哞声此起彼伏。牛哗啦哗啦的转蹄声,白天搅得人心神不宁,夜晚聒地人睡不着觉。
苍蝇落满窗户,一蝇拍能拍死十几个,怎么打都不见少,窗户上钉的塑料布,几天就挂满了蝇子屎,黑乎乎的就得擦一遍。外屋地锅台上的盆,有一个盖不住,半天盆沿就黑了。
夕阳西下,无风的时候,牛圈上空,我家窗外,大团大团的蚊子比赛似的嗡嗡唱着“大戏”。
早晨,我家起得特别早,要赶在人们上工前拣下桌子。
吃完饭我们各行其事,只剩下奶奶和爹坐在炕上。妈妈收拾完锅台,擦抹着柜盖,屋里静下来。
忽听窗外“四秃子”叮叮当当敲打着他开地十二马小手扶,上工的来了。
“江浪”穿着军绿色上衣,戴一顶军帽,脚下一双绿胶鞋,迈着他地嘚瑟步,正从大道拐下来往马号走。
他们家是大连来的下放户,他父亲是劳改就业人员,做服装裁剪制作留在大连,只有他母亲带着他哥江风、他和三个妹来到锦海。他母亲、哥哥、他、二妹江淇四个劳动力,三妹江红、四妹江雁上学。一家六口,四人上工,到秋的分值,有富馀,他父亲每逢春节回家,会给他们带来时兴的衣服或布料,以及市面上的零吃,所以,他自感优越。
也是,座地户几个姑娘见着他总是眉开眼笑,可能创建关系的只有一位。捷足先登者是住在马号大后边的付家老姑娘付见荣,两人已确定了恋爱关系。
付见荣的姐姐,是四秃子的嫂子,两人论得上亲戚关系。
四秃子大名柳振池,是柳队长的四儿子,二十二三岁,一米八几的个头,一头浓密的黑头发,大脸盘,大眼睛,阔口厚唇,一脸黑色雀斑,膀大腰圆有的是力气,行事为人无拘无束。
江浪上工来得早,往马号院一进,看见四秃子已在“十二马”前摆开一堆零件,满手油污在清洗安装,咋咋呼呼地:“卧槽!你来的早啊!”
四秃子扯着大嗓门:“谁像鸡巴你,昨下晚又跟‘老猫’(付见荣外号)钻谁家稻烂垛去啦?”
江浪:“钻谁家稻烂垛还他妈告诉你?有能耐你也领那谁钻去!”
四秃子:“臭美鸡毛喔,等哪天叫人家把那玩意打劈了!”
他们的对话在我们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奶奶这么大岁数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甚觉刺耳,问道:“外面打起来了?”
妈妈:“没有,是人在说话呢。”
奶奶:“这还是说话?明明是骂人。”
爹:“这跟咱家那风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