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怎样恳切的挽留、依惜,都得往前走了。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二日,爹送妈妈、大哥、三姐、二哥去了火车站。张同小舅子王发和妻子也到了,相互打过招呼。
爹把妈妈叫到一旁,把钱交到妈妈手中,嘱咐道:“到那你们看看,若不愿意待,就回来,这是来回车票钱。”
妈妈诧异的接过车票钱,心想,这回怎么把钱交我手了呢?不是有双兴么?
这么大岁数,从未管过钱,她小心地揣在怀里。“你回去吧,我们大娘四个,你还不放心?”看着爹回去,妈妈掏出买票的钱交给大哥:“给你买票去。”大哥拿着钱,去售票口。
妈和大哥她们走后,爹在家里没处理东西,我们冷清地等待着。
一个月过去,爹开始起户口。
大姐、二姐每天往返帮家里拣选出哪些该带走,哪些暂时存放。家里大倒腾比过年扫房更甚,坛坛罐罐屋里屋外摆满,一个一个布包摆满炕。
板柜放在院子里,二姐正在清柜底。
选出带走奶奶的板柜,我们大家装衣物的板柜共两口,剩下的柜,装不带的家什放在家里。
爹在旁边看着,二姐拿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看着不知是什么,我也看着好玩,上面印有:壹万圆,拾万圆,二姐抓出一把,又抓出一把,小弟也过来,拿一把在手中,我们高兴地看着一张张花色不同、面额不等的大钞。我问爹:“这是钱吗?有这么多的钱,咱不发财啦!”
爹沉着脸:“别瞎说,都拿来。”
二姐说情:“让他们玩一会儿。”
爹没吱声。我们在院子里把这些票子放在一巴掌大、二哥学编的三元不扁的柳条小笼里挎上。在院里欢畅的放筐里一张“买一筐鸡蛋”,又放一张在一双旧鞋上“买一双新鞋”,如此这般地又买“一坛子肉”,又买“一包新衣服”。
爹表情严肃地:“别玩了,都拿来。”我和小弟把“撒”出去的“钱”捡到一起交给二姐,二姐又把它们放在留在家里的板柜底下。
爹买来一块学生蓝斜纹布给我、四姐和小弟做新裤子,一块黄色大格子给我、四姐做外衣,一块白底水蓝格儿纺绸做衬衫。几套衣服二姐自裁自缝,一天半的时间全部完成,我和四姐学着钉扣子。
日子定下来了,六月一号我们动身去锦海。
我第一个不愿意,六月一号是六一儿童节啊!全公社的小学都将到庄坨大学校来汇演,节目非常多,也很精彩,非常热闹,这是一个我们期盼的日子,怎么能在这一天走了呢?走就看不成节目了。四姐、小弟也愿意看完节目走。
五月三十一号,我说:“咱就等一天,六月二号走不行吗?”
爹:“不行!”我很失望。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我心情转好,心想今天晚上若是下雨就好了,这样我们明天走不成,就还可以上学去过六一儿童节了。
翌日早晨,天未晴,我出去看看,昨夜的雨不大。爹说了“今儿不走啦。”我心喜悦,就等着一会儿去上学。吃过饭,我到当街,看有没有同学们去上学。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有庄里的学生路过,却有学校方面的消息传来,今天不演节目了,天气不好,放一天假,六月二号演。刚刚升起的欢快心情,尤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惋惜,可惜,叹息,都不足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看来是无可挽回了。
临走前与同学老师欢庆六一的机会没有了,这将成为一个非常大的遗撼。
这一天天气忽阴忽下几点小雨。明天启程了,一切准备妥当。奶奶心不平静,唉声叹气。我隔一会儿便出去转悠,心里盼着学校能传来好消息。近午了,爹吩咐四姐,用未打包的米做粥为午饭,切了半块咸菜疙瘩。一家老小在心慌不安中度过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最后一天。
六月二号,一醒来就是晴天,我们早早吃过饭。一队的两辆牛车也早早地来了,车夫和来帮忙的邻里把柜装在车的后檐,前檐装上行李包裹。奶奶坐在中间,小弟和爹坐在车前檐,我和四姐坐在奶奶两边,我俩手中分别扶着个大大的花生油瓶子。
上学庆六一的学生已过来。
一场美好的活动与我隔离了,以后也将不再,我的心酸沉。
“驾!”冬赶着牛车激活了。
为了平稳,车没有顺大坡子下去,而是向东,到庄东头上乡道往西,到与北大道交汇处又向南折回来,又到了大坡子底下,我们注视着家大门口,当街园子。
经墙壕过全庄向南。我们走了……
不知何年何月,还能不能回来。到了西当街,送行的人渐渐驻足。
已过南当街,老大妈泪双流:“二婶子,多前咱还能见面?”奶奶不说话,不停的撩起大襟擦眼睛。
小秋和四姐,名字一字之差,和四姐要好,流着泪跟着车往前走,四姐也直是哭。
“嘎——吱、吱!”冬在搬车闸,下坡——过河,两人停住脚步,挥手,我们亦挥着手。
左边是土崖,雨点扦过的泡土,被车轱辘压出的两道辙印向后伸去……
这是生长于此的我,对张庄坨这块土的离别记忆。
走李庄坨家西,到暖泉,出南山口过石门,我们来到了朱各庄车站。
我们扶奶奶坐在候车室,爹去托运货物。爹办完托运回来,我们排队上车,检票员让我们站在前面,小弟在先,奶奶、我和四姐搀扶着,爹在后,背着包看着这一群老小。
列车上很宽敞,人少,一节车厢没几个人。我们上去,前后左右都没有人,条木座位一片空闲。我第一次乘车,以前汽车也未坐过,感觉非常新鲜,这个座坐一下,那个座躺一下。站过道上向外看着,树木、田野向后退去,感觉很有意思。
小弟坐在爹身旁,他坐过火车不觉新鲜。
四姐坐在奶奶身边,两人还沉浸在离乡的忧愁中一动不动。
一会儿,我也没意思的坐在爹身旁。
列车驶过山海关,餐车开饭了。爹走到奶奶面前:“晌午了,咱去餐车吃饭去吧。”
奶奶摇头:“不去,我不饿。”
爹又问:“你们几个谁去?”爹问了几遍,四姐小弟都说不去。
我不知餐车是什么样子,起身好奇地跟着爹去了餐车。在空位上坐下,爹端来两碗米饭,我的是一小碗。我拿起筷子往嘴里送饭,咽不下去,见桌上有一小玻璃瓶以为是水,倒入碗,端起碗往嘴扒饭,一口呛的我全喷出来,又酸又辣,咳了好一阵,放下碗再没闻嘴。
从餐车回来,茫然的趴着车窗朝外看着。
日头偏西,慢慢的,车窗外村庄一片片的房子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土色的比房子小且矮的堆块。我问爹:“那一堆堆的是什么?”
爹说:“那是房子,咱去的那里就住这样的房子。”
我脱口而出:“那也叫房子?都不如咱那的猪屋!”说完又觉失口。
心里更觉失意,后悔不如不赞同去东北好了,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心情与奶奶和四姐差不多了。
天擦黑我们到沟帮子转乘汽车。唰唰的牛毛雨中,我们通过检票口,上了开往锦海的汽车。虽然这一路乘务、旅客都礼让我们这一群老小,此时,我也已经很厌烦了。原来,出门坐车也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
黑天中,我们在锦海汽车站内下了车,此时也不知东西南北,我们扶着奶奶缓慢地通过闸口,进入票房子。与我们一同落车的人早已不知了去向,爹把包袱放在一边,让奶奶坐下,我们站立旁边,这时过来一名工作人员:“检票室内不准留宿,我们清场了!”
“我们没打算在此过夜,请您让我们这一群老小在这等一会儿,我这就出去找旅店,找着就回来接他们。”爹与人商量。
“那你快点。”
“我会尽快。”
约半小时功夫,爹回来说附近问遍了没有旅店,只找到一家“大车店”,打听好了,可以容纳我们住下。
细雨还在下,好在不是很远,到了店屋里,我们只是踩湿了鞋子,身上没有淋透。店家没人指引,是爹办好手续把我们送进一间窄小、灯光又暗的房间安顿下。爹告诉我们他住的房间不远,过俩门就是。
在我们先,已有一女人坐在了这间房的炕上,她见小弟没走,提出:“那男孩不能住在这间。”撵小弟到爹房间去,爹过来讲明:办住宿时已备明,是店里这么安排的,看他这么小,让他住在那一边,将就一下好吧!换房还需店里同意。不管怎么解释,那女人坚持:“小他也是男的,就不能住这屋。”
爹又去登记处秉明,经同意,爹把小弟带走。
撵走了小弟,这个又黑又丑的女人点上烟,打开话匣子:“你们是哪里人?去哪里?”
她在我们心里没好感,都是出门的不易,店家安排的我们住一屋,你硬生生把人撵走,心多狠,现在又一颗接一颗的抽烟,问那么多干嘛?
我们只在电影里见过女特务抽烟,又问这问那,她不会是女特务吧。
我们不愿意回答她,只说离此有三十里。
“离家三十里还用住店?换做我,三十里走也走家去。”说着说着,这女人哭起来,说她本来应该到家,不用住店,是出了点小意外,家里还有吃奶的孩子,她离家还有六十里,恨天还下雨。
我们在戒忌中度过一夜,翌日醒来,朝那边望去,那抽烟的女人不知何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