焕儿姐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炕烧热乎,接大爹过来,到门口:“小心碰头,这门口低。”
爹低头进来,这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下屋,为了让外来户有个栖身之所,腾出来用于居住。焕儿姐把大爹让到炕上:“到家了,大爹脱鞋上炕歇着。”
晚饭后,柳振一过来:“大叔,咱到队长家看看去?”
“走吧。”爹下炕穿鞋,跟柳振一出来。
夜不是很黑,在柳振一的带领下,爹能分辨的清,还是白天时来的道,回到离油漆县道不远的第一趟街,过了两个院落,进入第三家。沿着院子东面的道来到屋前,一边往里走,柳振一言声:“老叔在家吗?我给你带客人来了!”一言未了,来到外屋地。
“在家,在家,他大哥来啦?”一个响快的声音,一个五十岁左右,一头卷发的妇人,正拎着一捆草在外屋地准备进屋。
“老婶子,吃饭了?”柳振一问候。
“吃了,你不也早吃了吗?”
“恩呐。”柳振一答应着。
这位老婶子侧身让着来客:“进屋,屋里坐着。”
柳家在此地是“座地户”,所谓座地户,是他们比现在来到的人家早来了约两三代人。
他们也讲,此地是退海之地,再早没有人。也是老辈人“闯关东”由关内一担子挑来的。这个队象他们这样的座地户,还有一个老刘家——有老哥四个。
另外,还有两个单门独户的老赵家、老付家。
老柳家在这个生产队是大家族,洪字是上辈,振字排下辈,柳洪培的五个儿子名字都范振字。
柳洪培站在屋地迎候着,见本家大侄子领一陌生人来到,心里有数,这大概就是李空直妻大爷吧,听说今儿跟李空直他们一起来的,进村时有人见到了。
柳振一介绍:“这是咱六队队长柳洪培。”又指着爹:“这是张银焕大爷,想来咱队落户。”
柳洪培满脸堆笑的:“来,来,来,上炕,上里坐,说着自己上炕坐下,拿过烟笸箩,递过来,会抽烟不?抽着。”
爹:“你抽,我这有。”
柳振一:“大叔,你别客气,今咱来了多待会儿,别见外,上炕坐着。”
爹:“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坐下回上腿,盘腿坐在进屋的位置,柳振一坐在对面,里边是柳洪培。
这是二间一明的大屋子,炕梢那边,柳队长家里的带着几个孩子在摘稻草,炕上炕下随便放着成捆或散捆的稻草。
爹开口道:“听我侄女、侄女婿回去说咱这招户呢?我们家有心思过来,我先来这打听打听看看。”
柳洪培:“是啊,不错,这地现在招户,你家几口人啊?”
爹说家里能来的九口,有我老母亲,有孩子他妈我俩,三个儿子,五个女儿两个大的结婚了,不能来,还有三个在家的都能来。
柳队长又问了能来这儿女的年龄,爹都如实做了回答。
柳队长说:“可以让劳动力,指的是大哥、三姐、二哥先来,参加小队劳动,让他们母亲也一同来给他们做饭。今年的农活刚开始,他们来了差不多全年的劳动分值能领下一年的口粮,分值高的话还有结馀,一家人的生活就不愁了。”
爹提出了一些问题,比如:我们这一大家子有老有小,来了住哪,吃的用的在家都有,千八百里地到这,一家人的口粮,怎么个带法,以及户口问题。
柳队长:“这你不用操心,你只要来,住处不成问题,我们帮着解决,来了就有地方住。吃粮不用带,我们队里仓库有粮食,可以随吃随借,用多少借多少,不必带口粮。其他方面居家用的东西,就不用我们操心了,你自己带啥不带啥看着办。”
“户口问题,我们包着。”
爹明白了,吃、住两个大问题能解决,户口不用操心,其他困难都是能克服的。说道:“我回去,再和家人商量商量。”
柳洪培:“哈,哈,哈!这还商量啥呀!这地方大米干饭吃着,锅下柴火也不缺,场院里稻烂子随便背,吃烧现成的,啥都不用管,还有比这好的,哈哈哈!”
爹看着柳振一:“他大哥,咱回去吧!”
说着下炕,柳振一也站起来,柳洪培从炕上下来。
爹:“您留步,我们走了。”
柳洪培:“劳动力尽快来,来的越早越好啊!”
一夜过去,翌日白天,爹又顺着道到地里看看。就见大片大片的条田,间隔着沟渠,大道边坑坑洼洼。时值早春,坑塘多干涸,只有较大的坑塘有水。
爹没多在锦海停留,赶回家来说了锦海的情况和出来时柳队长的叮咛。
大哥决定:“如此,咱去。”
爹:“去!就做准备。就按柳队长说的,你们四口人先走,你们走了,我在家处理东西,后带着你奶和老四、老五、双来再去。”
既然决定了,首先就是大哥,决定上东北,就得把大队担任的职务卸下,做下交接。他找到张明志:“大哥,我家想上东北,有负你的栽培了,把手上的事向你交代下,希望你同意我走!”
张明志:“我不同意,你也别交待,等考虑好了再跟我说。”说完这句话转身出去,把大哥撂在那里。
这一天,大哥见书记室没别人,又说起:“大哥,我们家真是去东北,不是玩笑,正准备着呢!过些日子就走了,我必须把工作交待给你。”
张明志一脸严肃:“你们真去东北?在家过得好好地,跑啥东北呀?我跟大叔说,你们别走了。”
家里,对愿意搬家的来说是兴奋的,已经在做准备,爹卖了猪圈里两头未育肥的猪,给大哥、二哥、三姐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出门要穿的好点,不能让人看不起。
大哥、二哥的布料爹给买来,让二姐给裁做上了。三姐的衣服,爹给钱让她自己到合作社去挑自己喜欢的颜色。三姐挑了块米色咔叽做上衣,深灰色咔叽做裤子,直接就去刘庄坨找二姐来做。
牙缸、牙刷、日用东西买好,随身用的行李衣服打包,先到车站去邮寄。因货物比人走得慢,同时走,人到了东西到不了。
李空直捎来了口信,说他二哥的朋友,张庄坨的张同的小舅子夫妻也随我家一同去锦海,出来时一块来。
庄里人见我家搬家行动起来,每天都有人来看望道别,依依不舍,西当街一个大嫂走到当街还说:“老婶子,你们为什么要走,家里那么多东西,若是我,就冲那一攒秫杆我都不走。”
奶奶拄着拐棍里外唉声叹气:“俩壳郎都卖了,比肥猪得少卖多少钱啊?搬家,败家哪。”四姐忧心忡忡,打不起精神。
张明志来到家里:“大叔,你为啥要上东北?在咱庄你比谁差?你我都一把年纪了,你真愿意搬家?要走你把双兴给我留下。”
爹低下头:“我也是没办法,搬家就是为了他……”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的坐了好一阵子。
爹没有明说,这次搬家的确是因为大哥,大哥对象托人提亲被回绝,爹心里窝了一股火。大儿子要长相有长相,论能力也说得过去。二十三岁当民兵连长,大队副书记,兼一队正队长,在年青人当中也算是出类拔萃,论哪点也不屈云丫头,提亲竟遭了她家里拒绝,爹那强烈的自尊心受了伤。
他从小和奶奶过日子,受尽苦难,吃常人所不能吃之苦,忍常人不能忍之事,就是为在人前站立得住,大儿子在他心里格外看重,这么优秀的儿子,加之老实厚道人家,本以为一提一个成,没想到结果失败,觉得在五个山圈都颜面尽失了。
正在一肚子的火气没有出口之际,银焕姐一家因地震回家,说锦海招户,爹才有心思换换环境。
爹来一趟锦海也并没看好,只是没有感觉哪里不好,就这么意意思思地回来一说。大哥倒热情很高,一心赴实,爹就顺着他的意思动起来,可心里也没有认定了去锦海,就扎根在那里,去是去了,也可以回来吗!
爹这满腹的想法,没有对任何人说。妈猜出几分爹去东北是受了大哥婚事的挫折,所以,她同意搬家。
过几天,张明志又来到家中和大哥谈话:“你知道我从全庄的青年人中把你挑出来,一是看老一辈这么多年,二是看你小伙子是块料,我尽心尽力培养你,难道你不知道?几年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我一心一意扶持你,眼看我该退了你给我撂挑子,一走了之。这时候你让我怎么办,咱们全庄几百口子你想过吗?”
大哥没有言语,他的确没想那么多。低头听着老书记话语言辞恳切带着怨气,不觉心情沉重起来。
张明志起身:“张双兴,你姑负了我对你的栽培。”说完向外走去。
大哥站起来,看着老书记的背影,耳边重复着他的话,你姑负了我对你的栽培,你姑负了我对你的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