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组织的大会上,穿着一身劳动布工服的公社电工李有骨,正悲痛地讲述着自己的身世。
他是一个孤儿,生在旧社会,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没有亲人,靠乞讨过活,也不知自己的姓名、年龄。人都叫他“花子骨头”,他就默认自己是花子骨头。
他掏出手绢擦干眼泪。
是共产党毛主席解放全中国,收养了他这个孤儿,给他起名李有骨,供他上学,鼓励他做一个新中国有骨气的公民。毕业后安排他在公社做了电工,给他发工服、开工资,成了一个有尊严的国家人。
“共产党就是我的爹和娘,我要一辈子听党的话,跟共产党走……”
今天,他身穿工服,腰间的皮带挎包插着钳子、改锥等工具,带着我们庄的电工,给家家户户安装小广播喇叭。
农村有了开天辟地的新生事物,爹高兴地说:“顺线说话就是这东西吧,老辈人讲乾隆皇帝时就有传说‘楼上楼下,顺线说话’,楼上楼下不难理解,顺线说话,这么多年也没人知道是啥,想必就是这东西了。”
说着啪嗒一声拉开了开关,立刻响起伴有乐曲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我们一家人坐在炕上,围满两桌子,边吃饭边听广播。
广播中传来播音员纯正的声音:“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第三世界人民团结起来……”
奶奶听不懂问到:“说啥呢?粳米粥、粟米粥、小米粥?”
“哈哈!哈哈!”逗得我们哈哈大笑,乐得前仰后合。大哥给奶奶解释着:“不是吃的这粥,是世界上的国、国家。”
“哦,哦”。奶奶似懂非懂,看我们都笑,自己也笑了。
云,家中的独女,年芳二十,中等个,长形脸,黑黑的眉毛,两小辫搭到肩膀。她大哥在外当工人,二哥、父亲和她都在小队劳动,家里有挣分的,外面有挣钱的,条件相对好些。她总是穿着咔叽布的成衣,无忧无虑的在小队劳动。
只要大哥张双兴在队里干活,她总是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他,有意无意地向他靠近。
这天早晨,社员集齐,张世学分完活,由大哥带着青壮劳力到大片地去刨茬子。来到地头,大哥打头,一人两垄往下站。马守仁看云站在大哥身边:“我这没眼力见,怎能把你俩隔开呢?”说着退到下面。云羞赦的一笑。
刨茬子是重体力活,一手抡开小镐,一手抓住茬子,镐到手提,一镐一个,随即镐柄转过,提茬子往镐头一磕,磕去茬根部的土。接着刨第二棵、第三棵,连贯动作,直到手攥不住放下。干这活要有力气,手疾眼快,左右协调,脚步稳健。
大哥不时把云的垄带着,哈下腰,一口气刨出去很远。
马守仁故意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后面是大部分社员,正在你追我赶。
大哥回头看看云:“累不?累了歇会儿。”
云笑着:“不累。”俩人说笑着往前刨。
冬季农田基本建设开始了,公社响应党中央毛主席“农业学大寨”的号召,研究决定,在李庄坨建一座小型水库,召开各大队领导会议,讨论具体事项。
公社副书记赵树人主持会议,蹲点干部李志远坐在旁边。
张庄坨张明志有意培养大哥做他的接班人,和另一名党员做大哥入党介绍人,挂名大队副书记,公社开会,多让大哥来参加。
大哥黢黑的平头干净利落,内穿一件绿色绒衣,外面一蓝色人民服未系扣子,领座上云给钩的白色领衬很显眼,他精神斗擞。一进门,赵树人就点明:“张双兴,唱一个。”其他到场的人也鼓掌欢迎:“来段样板戏。”
唱一个就唱一个,今来一段《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提篮小卖
拾煤渣
担水劈材
也靠他
里里外外
一把手
穷人的孩子
早当家……
这时,公社书记和武装部长来到会场,其他大队来参会的也都到齐了。
会议讨论通过,抽调五个庄的劳动力,各大队派人带队,由公社副书记赵树人统一指挥,蹲点干部李志远协助,明日开赴现场。
武装部长讲话:“兴修水利要搞,冬季基干民兵训练也不能停,各大队民兵连长要抓紧训练,牢记毛主席教导,提高警剔!保卫祖国!反帝防修时刻准备着。”
夕阳下,东河滩民兵训练场,一天的训练结束了,民兵解散回家。
云,帮大哥把练拼剌刀用的枪背上,打算共同回民兵连库里。这时马守仁过来,接云手中的枪:“我替你背几杆,咱回去同道。”云摘下肩上的两杆交给他。
大哥问:“小马,有青年回城,咱大队把名额给你,你为啥不走啊?这可是别人呢求之不得的好事。”
马守仁:“我不急,回城当工人,和在这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更愿意留在这广阔天地!”
大哥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天津知青,他个头不高,白净的面庞,颌下胡须刮的下巴发青,唇上一撮仁丹胡,一头的卷发,很有特点。他性格开朗,为人机灵,劳动积极,在下乡青年中,年年被评为先进标兵。这次大队把返城的第一个名额给他,就是对他的肯定,但他却毫不尤豫的让了出去。
大哥问:“知青都盼着早日回城,你却让给别人,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小马:“那就别搞,你俩搞好了就行啦!”
云一笑:“这个小马子,怎么扯到我们身上。”
三人说笑着,顺着河岸陡坡上来,过庄中道南走不远就到了大队,也到了青年生活居住的宿舍。
大哥打开民兵连的门,小马把枪放进来就回宿舍去了,云和大哥待了一会儿。
傍晚,妈正在南厢房屋馇猪食、烧炕。
大哥回来到南屋,告诉妈:“明天派饭到咱家了。”
翌日,妈早早把南屋炕烧好。
奶奶离开她的老地方——靠被摞坐着,看着他的柜。
来到厢房过道可,看着顺墙摞着的这副寿材,又上前用手摸摸,三、五厚的虽然不是名木,但百姓人家也算凑和了。这东西预备有二十年了,早晚晚早也用得上,看着它心里安稳,有闭眼的那天,就不愁住的了。
这时爹也进来,娘俩上屋,奶奶上炕里,爹坐外边唠嗑。奶奶说:“听说西院的大小子订婚,腊月准备结婚了,咱双兴你们也要抓紧。”
正房屋,柱子后面是比较安静的地方,妈把桌子放上,菜饭端上,公社的张树人、李志远刚好进来。
妈妈:“来得正好,我刚端上,趁热乎,您哥俩快吃吧,上炕!”
“好,好的。”二人答应着,坐在桌两边。
妈妈出来,来到厢房南屋。
爹看着她:“双兴二十三也不小了,人家那院迎来都快结婚了,咱这你倒是张罗张罗。”
妈妈:“那咋办呢?托个媒人到她家去提亲?”
爹:“可不得这么办!”
妈妈:“找谁呢?”
爹:“张敬堂家老嫂子,咱两家不外,跟那边也够得上,她也准愿意去。”
妈妈:“恩,待会儿我有空了上她家去趟,和她说说,我得上正房屋看看去了。”说着来到正房屋这边收拾一家人的午饭。
这时,屋里的二位吃派饭的公社干部用完饭放下碗筷,从衣兜里掏出钱和粮票压在碗底下,下炕出来。
妈妈见二人出来,忙在围裙上擦着手道:“吃好啦?也没什么好的。”
“很好了,不用为我们费事。”有礼貌的说着,向外走去。
几天后,委托的媒人回来说:“对不住,这事儿我没办好,我去她家一说,人家父母说‘没有的事’,她们闺女还小,不着急找婆家。”
谁也没想到,人尽皆知的事情,一见真章是这么个结果。
大哥无所谓,平我本人,高攀她吗?大丈夫何患无妻。
妈妈把预备的东西给四姐和我一人做了一床新被。四姐再也不用盖一床旧褥子,我也从三姐被窝分出来,有了自己的新花被窝。
爹一着急,一股火,牙疼腮帮子肿的老高。他的心思一向在大哥身上重意,是他八个子女中最爱的一个。张明志提出栽培他,大儿子的表现令人满意,各项工作都做的有声有色,论长相、能力在全庄也属一流,没想到在亲事上遭遇不顺,庄里同龄的三流小子都定了亲,自己这么优秀的大儿子竟遭人拒,爹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过些天,又听见老婶范桂艳传来的闲话:“谁给他家媳妇啊?老少三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