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一九七三年暮春。爹给上学的四姐和我作了规定,每天早上上学前、放学后各挖一筐野菜喂猪,这样可以节省一些糠秕、饲料,馇猪食的烧柴等,猪吃野菜也去火,毛管发亮,野菜中不乏药材。到夏天,庄里挖野菜的孩子们非常多,但家有这种规定的不多,大多是放学后,挎上筐到大地、山坡边挖野菜边玩耍。
早晨还没睡醒,妈妈就在头直召唤:“快起来挖菜去吧!晚了赶不上上学。”我感觉额上凉丝丝的,睁开眼是妈妈的湿手摸了我。我立刻起来,蹬上裤子,衣服扣边走边系,到当院挎上筐,同四姐走出大门。
东邻的小丫,和四姐同岁,她家见四姐我俩天天早起去挖野菜,就让她和我们同去。
趟着早晨的露水,没走出多远,裤脚和鞋就湿透了,鞋里的土和水和了泥,没有袜子,脚在鞋里抓不住,光哧溜溜非常难走。我们沿着地节、坡愣边寻挖边向前走,到了北河四队地北坡愣下,我们几个迈着白薯垄,沿着立陡坡寻着野菜向前走,走在前面的小丫喊道:“有长虫,绿色地。”四姐问:“哪里?”
小丫手指向坡愣跟下,我和四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一条翠绿色的长虫曲曲弯弯正向我们爬来,我们一人手中举起一块土坷垃朝长虫砸去。
我们那个时代,不管男孩女孩下地遇到长虫,它们很难逃生,大多被打死,所以道上、道边也经常看见死长虫。
长虫改变了方向窜过白薯地向道路上爬去,我们紧追不舍,到了道上,她俩抄起石块朝长虫砸去,小丫地石头正砸中长虫前身,长虫立时爬不动了,四姐地石块也扔上去。我也奔跑去找石头,哧溜一下,一只鞋出去老远,我光着一只脚,拣一块石头,穿上鞋向长虫砸去,一会儿在我们的攻击下,长虫被砸烂。
这时,小丫哭唧唧的朝着四姐:“你刚才打长虫溅到我脚脖子上了,我中毒了,很刺痒。”
四姐:“是吗?我咋不知道啊!”看看她脚脖子,真有一块像蚊子叮咬过的一块红,一个扁疙瘩,“那快上河里洗洗去吧”。
我们下去几十步,就是北河清清流淌地河水,四姐帮她洗着。小丫还哭唧唧的:“我要中毒了,你得赔我。”四姐:“我赔你。”好一会儿,小丫不哭了,我们顺着地往西走,到了“大片”北头。
小丫这一哭闹,改变了我们预先设想地挖菜路线。这条道上野菜少,大片是大块地,野菜少,到这里我们每人只挖了一筐底。只能分开距离,努力寻着野菜。我往前走没多远,到了一块收完麦子的空地,一棵草都没有,更别说野菜。我看见落地的麦叶已近腐烂,估计这是一块“解放了”的麦地。刚收完麦子,麦地不让拾麦穗,小队会安排人拣,时间长小队拣过就不管了。我看这地情形,早就不管了,一边寻着野菜,有麦穗,也就随手捡起来,走出地头,用草扎成一把放在筐里。
出了大片地,我们三人一碰头,看太阳有一竿子高了,阳光刺眼,上课的时辰到了,筐不满也得回家了。
大片南头,就是王庄坨家北了,我们顺道下来,看见王庄坨有学生已经背着书包上学了。我们仨互相一望:“快走吧,晚了。”我们小跑着来到北河,把筐放在河边,回到河中撩把水抹挲一把脸,跑到家,把筐放在大门里,到屋扒拉一碗饭,不管饱不饱,毛着头就赶往学校。
来到教室门口,还是晚了,老师坐在前面,学生上自习,我低着头,坐到自己的座位。
老师:“上课。”
班长:“起立。”
老师:“坐下。”学生们坐下。
老师先念了一篇报纸上学习某地好经验的文章。接着讲我们要做社会主义接班人,做爱公务,爱集体的先进班集体。
我们班主任刘老师,是刘庄坨的姑娘。她上穿一黄绿色底、黑色菊花花瓣图样的罩衣,下穿一条黑色裤子。二十三四岁年纪,中等个,两条乌黑粗长的大辫子到腰间。黑皮肤,圆圆脸,乌黑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直鼻梁,分明的唇线,嘴角微微上翘。眼色在同学们中间扫来扫去,显得沉稳干练。
过一会儿,同学甲站起来:“老师,我那天捡了一小块橡皮没交公。”老师没表态,她继续站着。
同学乙站起来:“老师,那天我捡了一个铅笔头自己使了。”站起来第二位。停顿了一会儿,第三位同学站起来:“老师,有一回我拾柴火,树上掉个核桃,我看看没人就捣开吃了。”
十几分钟过去,再不见有人站起来,老师:“好!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有知道的帮助别人说!”
一位男同学站起来:“老师,那天我俩拾柴火去,赵xx掰核桃树上干巴来着—”,一位“帮助”的同学站起来。
“老师,今早晨来上学,我看见张清莲捡了一筐麦穗。”
老师:“张清莲,你捡了一筐麦穗?”
我的头嗡的一下,站起来,吓得心砰砰直跳,脸色由红变白,低着头,偷偷瞄一眼王少友,他正得意的看着我,我急忙收回目光。
“老师,我今早晨去挖野菜没挖着,看见地上有几个麦穗就、就捡了、捡了用草绑上,是一把,不、不是一筐”,我结结巴巴的说。
“老师,是一筐。”王少友还在坚持说一筐。
“老师,就一小把,是和我们几个人一起,你不信可以去问她们。”我小声的但是极力的辩白着。
“王少友坐下。”老师说,帮助了别人的可以不说自己。
老师:“你把捡的麦穗搁哪儿了?”
“没搁哪儿,我回来怕赶不上上课,把筐扔在大门里就来上学了。”我说。
老师:“你把麦穗送到队里去!”
“恩”,我答应着,继续站着。
接下来,一个个同学纷纷帮助别人,大多是拾柴火时掰了干巴,走路时踩着了禾苗。
班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人站起来。下课铃响了,老师不下课,继续谈论着着自私行为。别的班都下课了,见我们班不下课,扒窗户来围观。我们站着的同学徨恐不安,好长时间,终于盼到老师说下课。
我急忙走出教室,不是由于别的,乃是为了逃离那屈辱不堪之地。一时间我想了很多,这事算不算过去了?会不会我们这些被帮助的人会被冠上什么恶名,从此抬不起头来?我闷闷不乐。
放学,王少友和我们是一道的共同出来,过赵庄坨我岔下来进张庄坨,他沿北沟大道继续向西。他还在为自己的行为得意,尖小的鼻子,高颧骨,两边的深眼窝里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告诉我,他是胜利者。
我内心认识了他,得意的外表下,有一颗不洁的心。为什么说我捡一筐麦穗呢?我把筐放在河边,在洗脸时过去王庄坨的学生,我没留意原来是他。从我的筐边上过去,明明是半筐菜上边放着一小把麦穗,他看不清吗?给我告到老师全班同学面前就说是一筐麦穗。他不光眼睛有问题,心也有问题,还面露得意。我第一次感到人心的可怕。
几天过去了,老师没有再提过。同学们也都忘记了,但王少友没有忘记自己做过的事,之后总是敌意的躲着我。
连雨天道路泥泞积水,我只有一双布鞋,不能踩水,脱下来拎着,另一只手提着裤脚,蹒跚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小心翼翼,怕路上有碎玻璃、碗碴伤着脚,来到教室门口,涮涮脚,穿上鞋进教室。
我渴望有一双塑料凉鞋,早晨挖野菜穿着,雨天也免了光脚之苦。放学回家,见地上有一双棕色塑料凉鞋,大小正合我脚号。我高兴地问妈:“这是给我买的凉鞋吗?”
妈妈:“不是,是你二哥捡到的。”
我说:“正好,那就给我穿了吧!”
妈妈:“不能给你穿,有人找还得还给人家。”
我说:“立先、代男她们都有就我没有,我爹也不给买,正好这双先让我穿着,有人找来再还她不也行吗?”
妈妈:“不行,捡到的东西,也该替人保管好,这是信誉。”
没过几天,又是放学回家,见我家炕沿上坐着一个穿一件很新的绿色成衣,头发卡在耳后,利利索索的妇女,在和妈聊的热情。她俩中间放着那双塑料凉鞋。见我进屋,那人站起来:“孩子们都放学了,我可不待了,走咧。”
妈妈:“这是你大表嫂。”
“大表嫂。”我叫道,已知这是雷家铺的大表嫂。
大表嫂拎着凉鞋走了,妈妈送出去。
妈回来,我问:“凉鞋咋让她拿走了?是她家的吗?”
妈妈回答:“应该是。头几天北河涨水,这双鞋一只挂在树杈上,一只在不远的沙滩被你二哥捡到的。你大表嫂说她儿子刚买的凉鞋没穿几天去河里玩儿水,脱下放在河边,山水下来孩子们跑上来,鞋被水冲跑了。
她们在上游,咱庄下游还有一片沙滩,冲这来是可能地。她来打听,听她说的对茬,就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