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东西两院已有了四个出嫁的闺女,正月里女儿女婿总是要带上孩子回家拜年的。正月回来非常热闹,大婶、老婶和妈商量,头天谁家招待,二天谁家招待。
席面非常讲究,先上糕点果盘八个,沏上香茶。撤下后上四大碗:烩肉、炖鱼、炸丸子、蒸猪肚儿,八大盘是里脊肉、炒时令菜和各家拿手的特色菜,色香味俱佳。
一年的劳作、节省,过年时放手一回,尽力做的富馀、奢华。这样既挣面子,也体现了实力。
结婚后很少见面的姐妹、姑爷叙旧谈今,相言尽欢。姑娘们掏出压岁钱互赠于孩子。唯有金子两口子,接了别人的压岁钱,他们领上孩子躲起来,吃饭时又出现了。
年年白接别人的压岁钱,她们不掏。后来有话说金子婆婆当家,她手里没钱。大姐、二姐和焕儿三姐妹,众亲戚,没人计较他们的吝啬,一切照常和睦相处。
过了正月十五,已故姑姑的女儿,高各庄的二表姐夫狄占东探亲结束,回部队去了。
二表姐带上她的三个孩子,拎着两包果子来住姥姥家了。
她大女儿玲玲和我一般大,儿子民民和小弟一般大,小女艳艳稍小一些,带着三个孩子住下。一下来了四口人,就算小艳艳和她母亲盖一床被,也还需要三床被。妈妈把大哥打发到东邻去借宿,把他的被留下,还缺两床,妈妈把四姐搂过去,把她盖的褥子给了民民,又去北园子借来一床被,才勉勉强强。
妈妈把好吃地全拿出来,做给她们吃,桌上桌下伺候着,日子长了,好吃的接续不上。二表姐仰面躺在炕上:“老舅母你说我想吃啥呀?我想吃炖豆腐。”
妈妈:“那咱泡豆,做豆腐。”
做豆腐是极费时费力的活,泡豆、拉磨、烧汁、过包、点豆腐,最后是蒸,一顿下来,没有半天功夫完不成,其中还要三姐帮忙。主食还要做竟是米的干饭。
三姐在外偷偷的说:“啥也不干,就知道摆着花样要吃的。”
妈妈:“可不敢这么说,你奶听见又该跟我打架了。”
我们一大家人的活计,爹身体不好,油瓶倒了都不扶,大哥一天到晚不着家,家里家外,炕上地下的活计都落在了妈妈的肩上,只有三姐帮把手。妈妈成年后背上背着尘土,连脱下来抖落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这娘四个,半月二十天的住着不走。
不仅如此,这些客真的是喧宾夺主。玲玲在这总是要尖,啥都可着她,我们受委屈。民民更过分,他的玩具和我家的玩物,哪怕是一只小板凳,他也霸着,小弟动动,他上手就打,妈妈总是压抚着我们,我们不敢与他们争,因为稍有不慎,被奶奶知道,客走了,就会拿妈妈来出气。
正月已过去,二表姐该回家了,她问奶奶:“姥姥我给你拿来的棉花纺完了?”
奶奶:“纺完了。”说着下地,打开她的柜,把一桄子一桄子浆好的线拿出来,二表姐用大包袱皮包好。
“我把线拿回去,过几天再给你送棉花来。”
奶奶:“送来吧。”
我们家十来口人穿的衣服,鞋鞋脚脚都是妈一双手在做,三姐稍大一些了帮一把,奶奶从来不管,除了纺她外甥女的棉花,就是靠着被摞瞌睡。
木台营的姑父,自从姑姑没了没再续弦。开春了,一身光棍棉裤棉袄不套外套,背着粪箕子绕粪。到张庄坨把粪箕子往我家大门里一放,进屋。
晌午了,做饭时候到了,做什么好呢?二月苦春头子,粮无好粮菜无好菜。姐夫也是客呀!不能同我们一样从房上拣一小笼白薯馏馏吃吧!妈妈愁容满面到过道可,去当院转磨磨。
我和小弟看在眼里,心想:这个姑父,你不见把我妈愁成啥样了?你还不走。
小弟:“咱俩把粪箕子藏起来,让他找不着以为丢了,他下回就不来了。”
藏哪儿好呢?又脏又臭的粪箕子,能藏它的地方只有茅厕、猪圈。我们每次总是藏得隐蔽些。
日头栽西,姑父乐呵呵的出来,奶奶妈妈在后面送,来到大门口粪箕子不见了。
姑父:“我就放这了,怎会没有呢?”
妈妈看着我们:“别跟你姑父闹了,快拿出来。
是孩子们跟你闹着玩儿呢。”
我们只好去茅房,我搬开谷草,小弟拿出粪箕子、粪叉交给姑父。姑父还是乐呵呵的笑到:“这孩子们。”
背起粪箕子、粪叉放在箕里,把拢在臂弯,抄起手,朝着北大道沟向北走了。
春天来了,大地复苏,小草钻出地面。
树枝头叶片放开,一天一个样的生长着。
地面温度增高,大地的热气向上蒸腾,鹰在上空盘旋。
此时,也是鹰到庄边来捕食家鸡的时候,靠在庄边住的人家,时有晚上喂鸡的时候,发现少一只。
这一天中午,我们家刚端起饭碗,就听有人喊:“老鹰抓鸡啦!快来人啊!老鹰爪鸡啦——!”
三姐撂下饭碗就跑,到当街,她看见一只鹰正抓着鸡,往大道沟方向飞,她撒腿便追,她在地面跑,后面还跟着一群跑的较慢的孩子。
呼啦啦一群人边跑边喊:“快跑啊,追上它——”
还有人用驱喊禽类的声音:“喔矢——喔矢——”地边跑边轰喊……
过了碾子北面——是四队的积肥坑,越过乡道,进入北大道沟,拉开了距离,三姐跑在最前面。
鹰在天上飞,三姐在地上追,三姐的腿与鹰的翅膀赛跑……
鹰拉开三姐一段停下来,在树枝头歇息,片刻三姐追到树下。
就这样,三姐一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鹰抱着鸡飞飞停停,它始终没有甩开三姐,见完胜无望,放下美食飞走了。
鸡从树上掉下来,三姐发现已没了内脏和一支膀。没关系,这场追逐我赢了,三姐喜滋滋的。
这时,后面的“大部队”上来,都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东邻的华子和三姐一般大,个头略猛点。她说:“我的裤带不紧,老要掉,若不我也能追上。”
“这是谁家的鸡?”
“不认得。”
“管它谁家的,谁拣着就是谁家的,追出好几里地,可不是白捡地。”
大家七嘴八舌,总之都佩服三姐,能从鹰爪下把鸡追回来。
回到家交给妈,妈妈说:“这是振龙家的,给她家送去吧。”
四姐:“不能送,咱追回来的,是她家的让老鹰叼走了也没了,咱熬熬吃了比给她强。”
妈妈:“振龙妈有病,一到冬天都下不来地,给她送去,让她家熬熬吃了补养补养。都不容易,不知道是谁家的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不给她,咱吃着能舒服么?”
一席话说的我们都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