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了,爹的病没有好转,越来越重。
家里越发的困境,大姐早早的懂事了。她不再上学,自动下来帮家拾柴,种自留地,带孩子,轧碾子。
爹吃饭不能上桌子,靠在炕梢的山墙上,妈端着碗,一口一口的喂爹吃小米粥。
妈吩咐大姐:“凤莲,没烧的了,你带上夺子拾栅篓拾柴火去。”
“恩!”大姐答应着,领着二姐到院里一人背起一只栅篓,出门下大坡子,过北沟往北河方向去。
那时西崖下坎,还是庄里扔死孩子的地方,常有狼出没,到晚上,看北沟常有一对对“绿灯笼”(狼的眼睛)在北沟游荡。
姐俩顺着北河沿边走边拾路边的野蒿杂草,边走边割,到杨槐树沟头,二人的栅篓都满了。为了多拾些,她们打开栅篓沿拴着的绳子,又拾来一抱揽在栅篓上起一个大“蒙头”回家。这带蒙头的一栅子柴火,在地上姐俩互相帮衬也背不起来,她们就把栅子放在土坎子上,装满拢好,把骼膊伸到背带里,起来,往家走。
沉沉的栅篓压的两个孩子弯腰低头,越走越慢。
后面看,只见两条离地不高的小腿在向前走。到北河,二姐忽觉脚下一绊摔倒,栅子把她压在下面翻不动。
大姐喉咙咸紧的:“你等着——我回家叫妈来接你。”
“哎!”二姐答应。
非是大姐不伸手帮二姐,因为她背着栅子不敢乱动,放下她也起不来,只有力挺到家叫妈来接。
二姐挣扎、转动,到妈赶来,也没能抻出压在栅篓下的一条腿。
这时二姐只有七岁,大姐十一岁,终日劳累没有好饭食,大姐气管炎已经形成。
愁云笼罩着这个家。
东邻而居的大伍奶奶,高高的个子,花白的小发髻盘在脑后,一身黑色家织布衣裤,扎着腿带,一双没裹好的半大脚。前襟兜着几个鸡蛋,来到我家后门就言声:“二婶子在家吗?我来看看我大兄弟!”
奶奶答应:“在呢!”
妈妈迎出来:“你看看,来就挺好,还拿这干啥!”
大伍奶:“也没啥,我攒几个鸡蛋,你给大兄弟做吃了,补养补养。”
妈拿来一个二瓢,大伍奶把鸡蛋捡到瓢里。
奶奶:“他二嫂子,你们也一大家子人,还惦记着你兄弟,坐这。”
妈妈:“二嫂子,坐下,坐这。”
大伍奶:“啥也别说了,咱们谁跟谁,兄弟待了一年多了不见好,我们也跟着发愁。昨个我背着华子上庙台玩去,看见又有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给马神娘娘上香还愿的,说她们求的事灵验了。我就想兄弟媳妇,你也上娘娘庙,烧香许愿,我兄弟就因此好了,不好?”
妈妈:“那敢情好,要是能让希望好了,我愿意许愿还愿。”
奶奶:“那你就带着香,到马神庙许愿。”
妈妈说做就做,午饭后她叫上二姐到马神庙烧香。下大坡子往南走,边走妈妈边想,许什么呢?家里这么困难,唉——必须是我能做得到的,想着想着有了。
来到马神庙,妈妈上好香,跪下:“二丫头你也来跪下。”二姐和妈妈虔诚的磕三个头,妈妈双手合十:“救苦救难的马神娘娘,求你让张希望身体好起来,从今以后他见好,我愿‘三冬不穿棉衣’”。妈妈豁出去了,许钱许物她拿不出,还必须心诚,所以她许了这么个她能做到的,不顾自己,又是见诚心的愿。
转眼间到了冬季,妈妈那一年四季干不完的活计,有两宗活儿是天天必做无人能替。一个是轧碾子,一天三遍必得入口有物,离不开碾子。大姐能帮推一把,但她不能独自去做,尤其是推米、簸簸箕,成年后还有人不能胜任,孩子根本不到驾驭簸箕的身量。
挑水,一家人吃喝、洗洗涮涮离不开水,东井高大的井架、辘轳,几房深的水井,胆小的看着都害怕。冀东温寒带气候,数九寒天零下十几度,滴水成冰,井台上结成厚厚的冰,稍不小心就会滑倒,敞开的井口,何等危险。
这些还都是她做惯了的,只是忙、累,没有太大的难度,自身高担得起扁担起,就开始挑水了。多年来爹卖瓦盆时起早贪黑不在家,里里外外妈妈一手操持,土改时为庄里的事总要开会,正如人们所说“共产党会多,国民党税多”,当个共产党的穷干部,妈妈默默承受已经习惯了。
难以承受的是天寒地冻不穿棉衣。
有时候忙的打不开点,先天天黑前没备下水,第二天清早做饭一掀缸盖,第一件事就是摸扁担挑水。最冷的时候啊!穿着两条破夹裤、夹袄,飞快的走向井上,打上水急急地往家赶。鼻子、脸冻得通红,手冻麻了划不着火柴,哈气搓手——把火点上,边烧水边不时地把手伸向灶门烤烤。
看着衣着单薄、破烂,慌忙慌张的妈妈挑水,人做何感想?是无奈?是滑稽?善良的人心里总有一股心酸涌出来。
竟有那欺侮贫弱的东井上小牌之流,见人过得惨,还雪上加霜的讥诮:张希望,不下炕……有人没人前后跟着喊,妈妈权当没听见,不予理睬。
世态炎凉,她从小就领教了。
看,正常人家男人们挑水,穿着够厚的棉袄棉裤,扁担均衡地力点定在肩头,双手抄进袖筒,迈着悠闲的步子,不慌不忙往家走。
真应了那句话,人比人得活着,货比货得留着。
苦熬这物质和精神重压下的日子,撑着这个家,为的是她的孩子不要从小没娘。
一天早晨,妈妈又来东井上挑水,刘庄坨大姨夫从小东关小道上走来,他看见妻姐小姑子蒋秀英这么冷的天未穿棉衣在井上打水,来到跟前关切的问:“他老姑,这么冷穿着棉衣都冷,你咋穿这点衣裳?”
妈妈抬起头:“是姐夫啊!我不是没有衣裳,是我因希望这病不爱好,许愿许的,三冬不穿棉衣裳,你咋从这过来了?”
大姨夫:“我上你们庄张敬堂家有点事,从这回家近。”
这时妈妈已把水打好,把盛满水的桶摆开,“到家待会儿去?”
大姨夫:“不了,你快走吧。”
妈妈担起水快步回家。
大姨夫刘福友回到家和大姨说话:“我刚才在张庄坨东井上碰着‘耀先’(妈妈的大侄儿)他老姑挑水,这么冷的天穿着夹衣裳,冻得直打颤。”
大姨:“我姐这小姑儿,没她这么命不好的,五个山圈谁不知道她受气,日子过得难,我姐头走交待咱照顾着她点,明天咱把她叫来,做顿好吃地,把我那线衣给她拿去。”
“行啊!”大姨夫答应着。
翌日上午,大姨打发三闺女来张庄坨,这时大姐拣“干柴”回来。这位三表姐穿着土红色上衣,海蓝色裤子,齐头发略显稀疏,微胖的身材,年龄和大姐相仿,正微笑着朝这边走来。
大姐先说话:“三表姐,你干啥去?”
三表姐:“到你家,我妈有事让我来叫老姑上我家去。”
大姐“哦”一声和三表姐一齐进家,来到屋门外叫着:“妈,三表姐来了!”让三表姐进屋。三表姐先给奶奶问好:“奶奶好!”后对妈说:“老姑,我妈说有事,让你去一趟。”
妈妈:“哦,没说啥事啊?”
三表姐:“没说。”
妈妈看着奶奶,奶奶不放话她不敢擅自主张。
奶奶:“叫你去你就去呗,我管你那个?”
妈妈得到了允许,打开柜找着一件对成新的夹袄套上,裤子实在没有备穿的,鞋也就这双,就这么出门。
往东走到东大坡,从田间小道穿过水簸箕,从赵庄坨庄南坡径下去,就到了刘庄坨河滩小柳树行,过去上坡就到刘庄坨庄里了,总共也就十多分钟时间。
到大姨家大门口,三表姐领着妈一进大门,卧在屋门口的大黑狗“汪!”的一声跑过来。
三表姐“去!”的一声,大黑狗摇摇尾巴。
“谁你都咬啊!”三表姐斥责一句,大黑狗跑开了。
这时,大姨笑容满面的迎出来,热情的把妈让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