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夏天。
烈日下,妈和爹在西北山坡地翻白薯秧子。横七竖八的秧子满地乱爬,往地里扎须,影响产量。每当秧子爬过三条垄长后,到秋收前,都要翻几遍秧子,锄几遍草。
妈这时二十几岁的年龄。她从小劳作,再苦再累算不了什么,耳闻目睹解放后的新中国,人民当家做主,妇女地位提高,对未来的生活也有美好的憧憬。边干活,和爹说着话:“往后咱吃饱了肚子,也养几只鸡,养两头猪,让咱妈和孩子也有个鸡蛋吃;过年宰头猪,那日子是不是就算过好了。”
爹回答:“恩!过日子是得有个好盼向。”
日头影正了,该家走吃饭了,说着二人拾起家什走出地头。
这时,妈发现路边有一对好大的蚂蚱(青青愣)。她一弓腰,轻脚步,手指并拢,弓起手掌朝蚂蚱扣去,一下把两个蚂蚱抓在手里。
爹问道:“你逮它干啥?”
“回家点火了,扔灶坑给孩子烧烧吃。”妈干脆的回答。
“放了它吧,也是条命啊!”爹说道。
妈松开手,蚂蚱一蹬腿,振翅飞出去。妈看着两只蚂蚱一蹦一飞的远去,烟没在草丛里。
收回目光看着爹,她不明白,在她面前那么强横的他,为什么会怜恤两条蚂蚱的性命。
从西河小道上来,一上坎到西当街,妈看见大叔在庄里拎着白灰水往墙上刷大字。
问爹:“他那写的啥啊?”
爹答:“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二人说着话,就进了家门。
在家门口的奶奶见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心生不快。他俩在一起,我不在跟前,说啥我也听不见,时间长了他们和了心,他们还不得不怕我了?
西北山的秧子需得翻几天,这天逢集。
奶奶对爹说:“你今别下地了,上滦州买副套去,咱别总管别人借了。”
“中啊!我吃完饭就上滦县集上。”爹答应。
妈涮锅洗碗,收拾完准备下地。奶奶吩咐她:“你去南当街张敬堂家告诉一声,他家的套咱不借了,咱家有了。”
“哎!”妈答应着,出门背起栅篓子,拿上锄,出大门口下大坡子往南当街去张敬堂家告诉信去了。从张敬堂家出来到西当街往西去下地干活去了。
爹坐在炕沿上卷棵旱烟点着,奶奶打开她的板柜,找钱给爹,爹接过钱赶集去了。
集上,爹买完套具,把剩下的钱捐献给了“全国人民踊跃参加募捐活动的募捐处”。
奶奶坐在炕上自己心里起疑生气:上你妈家庄西干活去,是不是有人跟你说啥讲说我?
有人给你出主意了?叫你上南当街告诉个信就不回来回禀一声,这还了得,她越想越生气。
妈妈没有特意回来回禀,是因为想抓紧下地干活,何必绕回来一大圈,一家人一个屋里住着多少话都能说,她不知婆婆会把这事想的那么复杂。
奶奶越想越气,顾不了别的,立刻下地,把她找回来,好好教训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白薯地里,妈一个人正在翻秧子,把锄下的草装进栅篓背出来倒掉。一件肩上打着补丁的旧布衫被汗水湿透,栅篓压在背上,额上汗水往下淌,她抬起骼膊抹着脸上的汗。
奶奶不管这个,这都不是她的事。
到跟前妈看见奶奶来了:“妈,你咋来了,有事啊?”
奶奶脸阴的葡萄水似的呵道:“家去!”
妈妈这才看见势头不对:“哎!”一声乖乖地在前面走。
奶奶顺手从道边撅下一根青秫杆,中间一折握在手里,朝走在前面的妈妈后背抽打上去“啪!”
妈妈身子一机灵,她又痛又怕,不敢躲,也不敢问为什么,只有默默承受。
奶奶一青秫杆打下去,口吐怒气:“是不是上你妈家庄来干活计,你就见着‘亲人’了,你讲说我?”
妈老实地:“妈,我没有。”
“还敢说没有。”“啪!”又是一秫杆。
“妈,我真没有。”妈妈还是老实地回答。
“啪!啪!”又是两秫杆落在妈妈被汗水湿透的背上。
可知,青秫杆是有重量的,每一挥抽下去就是一缕子红肿起来,汗水湿透的后背被这样抽打是怎样的疼痛。
并且是无辜、无辜的被打,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婆婆这般追到地里来叫她,路上这样打她。
道上的行人见这阵势都不说话,从另一边走过,用异样的目光看着。
过了小西河东上坎,到了张庄坨西当街,这一条妈妈小时候就经常走的伤心路。
奶奶“押”犯人似的跟着妈来到庄里。谁家门里有两个女人聊天,见状瞪了一眼奶奶。
奶奶听见有人说话又激起怒气,又一秫杆抽下去:“你还有字号了,让你上外边讲说我去!”她以为别人说话,是在议论她如何待媳妇不好。
殊不知,她怎样对待妈妈,外人看的一清二楚。
事实上,妈也从不提及家里人怎样待她,这是一件很没脸面的事。
到了胡同西,从三奶奶家新院大门口过,奶奶手持青秫杆打妈,早被眼尖腿快的三奶奶和儿媳妇高树枝看在眼里。
到了家里,奶奶一路打骂累了,她上炕,继续数落妈:“我让你上南当街告诉个信,你就不回来上屋回禀我?你长主意了,是不是借上你妈家庄西干活计,你上那讲说我去?有人教唆你的?”
“妈,我没有,我是想抓紧点,把那块地锄完,就着急走了。”妈妈还是不带一点情绪的低头站在地上,跟奶奶解释。
“去吧!别在我眼头里杵着了。”奶奶命令妈妈离开。
无端地挨了一顿打骂,羞辱、委屈、疼痛、伤心,妈妈走出屋后,快步来到东河岸无人的地方,痛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