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卖地时铜头狰狞的笑,使希望懂了不能再卖地。
十四岁的希望长高了一截,他家日子还不见起色。
他辍学以来就扛起这个家,在赵庄坨“工夫市”当童工。墒情好时“工夫”下的快,他趁机多做几天,也好挣到一点钱用。等下了工夫市再种自家的地,业已误了农时,秋天收成也就不好,来年粮食不够吃,和爷爷赶集把米背到集市上卖掉,买回来高粱糠糊口度日。
今天是滦县集,爷爷告诉他今天不能带什么,空着手。今天不到家常用品市上去。
爷爷肩上粗布的褡裢是标配,必带的。到滦县爷俩直奔牲畜交易市场,今天爷爷要教他怎样相牲畜。
首先,看这牲畜往那一站,四蹄稳不稳,某腿倒步,说明此腿有毛病。二是看皮毛,毛管亮不亮。如这些都没问题,下一步就看口:看牙齿来判断它的年龄是老是嫩。
希望一一记住,最后爷爷甩下袖子,手缩进去,叫希望把手伸进他的袖子里,勾、捏、攥,讨价还价,讲成了神不知鬼不觉,拉起牲畜去一边点钱。
“买牲口还这么复杂?”希望说道。
“若不咋等大了才教你呢!”爷爷回答。
逛完牲口市,爷俩来到一个茶摊,一人喝了碗茶水,歇过劲来,爷爷叫起希望:“走吧,家走,晌午歪到家吃饭去。”
爷孙俩一边走一边聊。爷爷说:“希望啊!这买卖上的事爷爷都教你了,庄稼活自悟就行。往后爷爷岁数大了,不能总带你赶集了,以后自己上集要多留神,啥样人都有啊——特别是那三只手。”
走着聊着来到朱各庄,鬼子挖的“交通沟”赫然在目,希望走到沟沿往下看:“好深哪!”
爷爷叫回他:“离那远点,小心掉下去,就是挖这交通沟,你三叔被鬼子打死的。”
希望:“可恶的小日本,啥时候能把他赶出中国去。”
秀英的嫂子大个子,白白净净的脸庞上,长着大大方方的眉眼,嘴角微微上翘。她告诉小姑子,你不能总待在家里,早晚是婆家的人,要适应,那才是你一辈子的家。
秀英明白,不是嫂子不搁她,即将要嫁过去了,嫂子是为她好。
她消瘦的身材,鹅蛋形的脸,一秋天和希望两人早出晚归,秋收打场,俩十四岁的孩子农活一点也没落下。
对着大门口道北是他家场院,俩孩子拽着碌轴碾完谷子轧高粱,二奶奶只管翻翻挑挑,有了秀英她轻松了许多。二奶奶今年很高兴,各样的粮食没少打,看样办事情、管饭够用了,眼看媳妇快娶到家了,有了粮食就不怕了。
庙台处的钟声急促的响起,就听有人高喊:“讨阀队来啦!快跑啊——”瞬间噼里啪啦,人们背着包袱,扶老携幼从村中跑出来。二奶奶一下愣在那里,有人招呼:“希望,快扶着你妈跟我们跑吧,鬼子就要到了!”二奶奶:“我这一场的粮食。”她不肯走,希望拉着妈妈,秀英扶着,添加人群向北跑着。人们一口气跑出山嘴(北山口),二奶奶一双小脚,跑到这已经很吃力了,她不想跑了,可人们并没有停下来,她坚持一会儿实在跑不动了,停住脚步,看着希望、秀英说:“你们跑吧,我顺这大沟上去躲着。”秀英说:“我陪你吧。”她推秀英,“你们跑吧”。这时还有几个上了岁数的小脚妇女停下来。“我们也跑不动了,咱一起从这上去,到连峪那小山洞躲起来。”年青人拉着希望、秀英继续向北跑,到钓鱼台附近就安全了。因为这里是八路军、游击队游击区,钓鱼台的民兵武装经常配合游击队打游击,一般情况鬼子到沙龟子峪沟就不敢前进了。
天渐渐黑下来,人们陆续返回村庄。
二奶奶先到场院,见他家场上的粮食都被鬼子抢走了,大惊失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这是给孩子成亲的,一年的口粮啊,都没了,可怎么好哟……”
村里东一家西一家接连有哭声,家家都遭了难,全村被鬼子洗劫了。
翌日一大早,“天德堂”传出最坏的消息,昨天,老大家儿媳妇刚生产,婆婆留下来照顾,婆媳双双被鬼子用剌刀挑死,一个屋门里,一个屋门外。
人们恨透了鬼子,不赶走日本鬼子,人民就没有好日子过。
二奶奶病倒了,定好了完了场就给俩孩子成亲,粮食没了,可怎么办哪,她几天水米不打牙,秀英从场院落扬地边上扫来一点粮食,熬点稀粥端到婆婆面前,劝慰婆婆喝下去,在秀英精心服侍下,婆婆慢慢好起来。
王庄坨有人捎信来,秀英爹回来了,让秀英回去,二奶奶痛快答应:“快去回家看看吧,好几年没见着你爹了。”秀英面露喜悦“哎!”洗把脸,高高兴兴回家团聚。
秀英爹这几年在东北确实比在家强,那里人迹罕至,没有日寇侵扰,没有行政的管辖,生活不错,几年下来也有点积蓄。他惦念着大儿一家和小女,所以把积蓄带回来,给大儿还了几年的借债,还有几个给秀英。女儿要出嫁了,这是爹的一点心意。
第四天,提到出嫁,秀英高兴不起来,她始终觉得做闺女好。爹爹说闺女大了都是要出嫁的,哪能在家待一辈子?何况这次爹回来看着你办了喜事,是要把大哥一家一起带到东北,那里谋生比在家容易得多。秀英说道:“那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爹爹回答:“婆家就是你的家,爹还会回来看你!”
晚上,秀英翻来复去睡不着,爹、全家人都走了,自己以后想家咋办呀!她不禁眼泪流出来。
第二天,她把前些天鬼子来“讨阀”,粮食被抢光的事告诉了爹,爹爹沉吟了片刻:“遭了这么大的事,我去张庄坨瞧瞧亲家母!”他说去就去,起身来到二奶奶家。一到后门口朗声道:“亲家母在家吧?”
二奶奶一听是亲家来了,忙应声:“在家,在家呀!”说着带希望出迎。希望给岳父见礼。
让到屋里,二奶奶把亲家让到高桌边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炕沿边,希望站在妈妈身后。聊了会儿东北的情况,又聊到孩子们的婚事时,秀英爹爽快的说:“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带回来几块钱,原来打算给秀英做嫁妆,听说你给孩子们办事的粮食遭鬼子抢了,现在手上为难,就把这钱交给你来置办这个事。”
二奶奶连忙推:“不行不行,我们家办事,怎么能用你的钱。”
秀英爹直言道:“你们孤儿寡母的,挣个钱不容易,我们到东北生活比这里好,挣钱也容易,这几个钱不算什么。”直白的话语,说着无意,听者过心了。
觉脸上过不去,起身去续水:“喝水喝水,我手没钱,自己个儿会想办法。”
秀英爹没觉察二奶奶心理,只管说:“咱这都一家人了,咋还见外呢,就用这个。”说着把钱放下,告辞走了。
二奶奶眼下正等钱用,秀英爹送来正救了急。但她不了解秀英爹仗义疏财的性格,把这当成了充大、显摆,让她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希望和秀英的婚事办了,就添了个五尺的板柜,一面大镜子和两个瓷制的梳盒舆,给俩孩子一人做身新衣裳,两套新行李,至亲至近的吃顿饭。
秀英的嫂子,把一对胆瓶送给小姑子,作为结婚陪嫁。
婚房还是这间屋子,和二奶奶都在一铺炕上。
秀英爹好歹安顿了女儿,不日他们去黑龙江就要启程了。秀英嫂子特意到刘庄坨她亲妹子家,嘱咐妹妹、妹夫刘福友,替她照顾这个从小没妈的小姑子:“我们走了,她没有亲人,这么小的年纪,我们孩子她老姑不容易呀!”
秀英嫂子的担心真是不无道理。就凭小姑过河往东走哭着去婆家就透出来秀英在这个婆家不易非同一般。如果作为爹爹能关心一下女儿在婆家怎样,秀英的命运可能就改写,可事实没有象人们期望的那样,还是按照它的轨迹在运行。
秀英被掏空了心一般的送走了爹、哥嫂等娘家人,孤零零留在了婆婆家,她在这个家如同是一个被买来的丫头,毫无权利、地位可言,言行举止还必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封建式儿媳。一个和婆婆睡在一铺炕上一辈子的媳妇,谁知她心头的压抑和委屈,希望只知他妈一辈子守他这个儿子不容易,孝敬母亲天经地义,至于身边这个和他一样大的媳妇,他从不知也需要关心爱护。
开春种地又开始了,两个十五岁的孩子和二奶奶还没有能力完全自己把地种上,仍需和钓鱼台搭伙。
希望从能拿动小镐,就随着姥爷舅舅们耕地。钓鱼台山坡地多,垄短,地头地硬,犁杖耕不到尽头,需人力用镐刨。这活理所当然就落在了希望头上,他拼尽全力地也跟不上,姥爷还在前面喊:“希望!加劲儿啊!”
可和他同岁的小舅,却在山坡上追鸟玩儿……
轮到种希望家地,二奶奶总是尽所有做好吃的,来弥补自家人力上的不足。
尽管这样,二舅爷心里还不是很平。
吃完饭,看着姐姐和外甥,二舅爷说不出什么,看着外姓的媳妇,不情愿的心绪发出来了:“过日子得靠自己,我年年来给你们种地,是照着我姐姐,你们当小辈的要好好孝敬她,不让她生气。如让我知道你们对她不好,我可不答应。”
秀英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本就在这个家里怯生生的,她只是听从婆婆的安排做活,年节,来人去客,有点好吃地,她只管做,闻都不闻,上顿下顿端给婆婆,希望母子享用,那里有让婆婆生气之说呢?
听了舅公公的话,更加惧怕婆婆和希望的威严。
二舅爷一番话,于无形中给少年的外甥、外甥媳妇立了规矩。
希望是母亲的至爱。母亲二十七岁守寡,他就是她生命的支柱,自然对他疼爱有加,那么这个家庭中,最苦最累的活,娘俩的负面情绪,就都派在了这个外姓的媳妇秀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