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三爷,是在背后合计好了的,要把二奶奶从张门起出去。一步一步用事情排挤,让二奶奶李氏自己知道,受不了这份苦气,让她自己心灰了走人,还“不干”他们的事。今后这个家里,三爷是顶梁柱,量在这件事上,敬田不会有阻碍,他孤身一人的,其他兄弟不在了,他会听话。老爷子那儿让他看不出来,三爷是他唯一的指望,不会什么事儿太计较。
这样一大家的田产地业,油坊买卖,就全是三爷一家的了,这一辈子有吃有喝美美的日子。
越这么想,越看二奶奶不顺眼。这个二傻子,看来没有“走路”的意思,挤兑、挖坑她好象看不出来,得用更直接的办法刺激刺激她。
连雨季的一天,吃完饭两人收拾好碗筷。
三奶奶提议:“今天干不了别的,你们都拿活计,咱在这儿做,也说说话,都在自己屋有啥意思?”
“行”,二奶奶答应着,用抹布把地上的桌子擦干净。回到自己屋里,拿来一只未纳完的鞋底,放桌子上,又拿回已放在一边的小板凳,在她平时吃饭的地方坐下来。
四爷坐在桌旁原地未动,他对二嫂说:“你上屋柜盖上把我那未绱完的鞋给我拿来,我不起来了,忒费劲。”
二奶奶起身进东屋,把活计取来递给四爷。
三奶奶在屋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搬出纺车放在她那门北,往东一推,纺车顶着桌子“吱——!”一声。好悬没把二奶奶顶个后仰。
二奶奶:“你推桌子倒是说一声啊,好险没把我挤摔了。”
三奶奶:“纺两桄子麻绳子吧,没麻绳子嘞。”
没理二奶奶的茬儿,说完回屋找来一团麻,坐下用木梳通麻。麻屑乱飞,桌上落了一层。
四爷用手扇扇鼻前:“你不会沾上点水儿?”
“恩——我忘了。”说着起身?半瓢水端着,用炊帚蘸水掸起来。
水滴四溅,喷到二奶奶身上、脸上。四爷摩挲一把脸:“你轻点!挨着你倒了霉了。”
三奶奶笑到:“矫情,这也不腌脏,怕啥地。”
外边雨渐渐的小了。老爷子出来,到厢房屋提拎把锹,出角门,到北菜园子去了。
三奶奶见机会来了,脸朝四爷:“老兄弟,咱大哥是咋被爹打跑的,你给我俩说说呗。”
四爷:“都这些年了,提这做啥。”
“这些年都没个信儿,你不想啊?说不定哪天回来,连家带口的一家子,多好。”三奶奶这嘴,专会拣好听的说,其实心里想的恰恰相反。
四爷被她的提话,勾起了回忆,眯起眼睛停下手中的活儿。“那是民国后的正月初几,人们吃罢早饭,三三两两聚来庙台上拜年,互相问候。庄稼人唠扯着该往地送粪了,买卖人谈论着该回柜上了。新一年又开始了。
北园子老八,高个子,大骨架,大鼻头,二十左右的年纪,说话瓮声瓮气,他和大哥张锦田是好朋友。
来到大哥面前:‘听我爹从天津回来说宣统皇帝退位了,也不知外边的世界啥样了,他明儿回柜上,咱跟他到外头看看去。’
‘好啊!’大哥开口答应着。”
两人年纪相仿,张锦田小伙子人如其名,长的干干净净鼻直口方,从里往外透着精神。老八的提议正中张锦田的心怀,年青人谁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两个好朋友结伴同行,非常开心,锦田自打跟爹回乡下来,未出过远门。到天津一落车,两名青年就被都市繁华吸引了。大街上男男女女花花绿绿穿什么衣裳的都有。有一类年青人剪得短短的头发,穿着可身的衣服特别精神。他和老八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剪了辫子,老八父亲还用自家布庄的布料给俩人一人做了一身“学生装”。两人在天津玩了几天,高高兴兴的穿着新衣回来了。
到家里,弟弟妹妹看着哥哥从上到下没见过的新奇。
弟弟看着哥哥的头发:“你的辫子呢?”
妹妹摸摸哥哥衣服肩:“这衣裳是怎么做的啊?”
弟弟妹妹围着哥哥问这问那。
老爷子见儿子这么一出打扮回来不高兴了,人之发肤,受之父母,竟敢背着我把辫子剪了?还穿着这么紧箍身的衣裳到处招摇。
呵道:“你过来!”
大爷来到父亲面前。
“你的发辫哪去啦?”老爷子问道。
“剪啦,老八也剪了,现在外边都不兴梳辫子”。
“外面是外面,咱这是咱这!你不等我知道就敢把辫子剪啦!”
“这有什么呀?”锦田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啪!”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把锦田打的一愣。
“还敢犟嘴,都象你们这样,男的不成了和尚,女的不成了姑子?这世界不乱了套?”
锦田捂着脸:“都中华民国了,还讲你那老一套。”
“你还有理,你不给弟弟妹妹们带个好头,竟整那外国六的”。说着上前还要打。
锦田怒道:“不可理喻,你别后悔!”转身跑了出去……
开始都以为,消消气等两天大哥会回来的,哪曾想等到现在都没回来。
“唉——咱这穷家有啥舍不得的,谁有能耐不走啊!二嫂子,你就没想着往前走一步?”三奶奶出乎意料的来这一句。
二奶奶气愤地:“你这是哪来的话,绕这么半天绕到我头上,你是在撵我走啊,走不走这一步还轮不到你说。”
三奶奶:“这话正是应该我说,我也是为你好,你年轻轻地守寡,多时是个头啊?你两个孩子咋养活?”
二奶奶:“咋养活也没让你养活,用不着你操心!”
三奶奶:“没让我养活让谁养活?就是让我养活呢,三张嘴在这吃饭。都这年头了,寡妇再嫁也不是没有,不如趁着年轻,有合适的再走一步,还想赖这一辈子?”
二奶奶:“我赖着你啥了?我们娘几个没吃你没喝你,我有手有脚,啥没干?只兴比你干得多,不比你干的少。我知道,你是想拔了萝卜地皮宽,把我们娘几个赶出去,一片家业都归你。想得美,就凭这个我就是不走,就是不让你遂了心愿。”
三奶奶:“我遂不了心愿,你也别想好过,咱走着瞧!”
四爷在一旁看明白了,没想到三嫂让我讲大哥咋走的事,提话引话是这个用意。开口道:“三嫂子,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三奶奶:“这没你的事,一边呆着去!”
“咋没我的事?不是因为你让我讲过去勾起来的么?”四爷慢声细气的说完,起身支起拐杖躲到屋里去了。
老太爷从外面进来:“咋不吵吵了?真是的啊!吃饱了撑的你们,老三家,该不该说的别啥都说。”
二奶奶起身快步出去,回到自己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