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临安城的夜,湿得能拧出水来。
雾气顺着瓦当往下滴,混着阴沟里的腐烂气息,把整座皇宫都罩进了一口闷锅里。
赵构坐在垂拱殿偏殿的硬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封来自镇江的急脚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
案几上的烛火跳了两下,映出他阴沉得象块生铁的脸。
三日。
整整三日,前线吴玠要的八万石军粮,只到了两车。
而户部那个姓王的员外郎,刚才就在这大殿上,跪得象只瑟瑟发抖的鹌鹑,嘴里翻来复去就是那几句车船不够、民夫难征的屁话。
“不够?”
赵构把手里的战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面前的炭盆里。
火舌卷上来,那一角写着“士卒日食一餐”的字样瞬间化为灰烬。
就在半个时辰前,皇城司的探子截住了一辆挂着“加急军资”旗号的大车。
车上没有米,也没有面。
掀开那层用来遮掩的粗麻布,底下全是上好的苏杭绸缎,还有两箱子定窑的白瓷。
押车的管事被按在地上时,嘴里还嚷嚷着这是送去“黄府”的寿礼。
黄府。
除了那个还在幻想着跟金人议和的宰相黄潜善,还能有哪个黄府?
“赵鼎。”赵构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凉意。
一直在阴影里候着的赵鼎快步上前。
“去查。带着朕的金牌去码头。哪怕是把地皮翻过来,朕也要知道这两天的船都装了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赵构站起身,在逼仄的殿内踱了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砖石地上显得格外沉重,“告诉李显忠,把转运司那七个押司全部扣下,分开审。谁敢多嘴,舌头也不用留了。”
这大宋的官场,烂透了。
前线将士拿命在填那个无底洞,后方这群蛀虫却趴在那个洞口吸血。
这一夜,临安城南的码头灯火通明。
并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的抄家灭族,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的抓捕。
帐册被一箱箱搬进宫,几个试图通风报信的伙计刚把信鸽放出去,就被藏在暗处的弓弩手一箭钉在了门框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三万石军粮,被那群杀千刀的改了个名目,变成了“赈济粮”,转手倒进了几家大商号的仓库。
而那几家商号背后的东家,顺藤摸瓜一扯,全是朝中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高官显贵。
更绝的是刘光世。
赵构看着手里那份刚刚送上来的供状,气极反笑。
这厮的淮西军大营,每日按足额领取两万人的口粮,可营房外头的灶坑里,连点新灰都没有。
兵丁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这姓刘的倒好,在府里拿着军饷养戏子。
“好啊,真好。”赵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在一张黄麻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大字——《战时军资九禁令》。
每一笔都象是刀砍斧凿。
写完,他把笔一掷,墨汁溅了一地。
“传旨军器监,停了手头别的活计,连夜赶制一百副铁脚镣。要沉的那种,一副五十斤,少一两朕砍他们一个脑袋!”
这一日的早朝,气氛诡异得吓人。
并没有往日的唇枪舌剑,大殿外头,一百副黑黝黝的铁脚镣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阶上,寒气逼人。
官员们路过时,一个个眼皮子直跳,腿肚子转筋,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还没等这帮人琢磨出味道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突然从宫墙那边被禁军架了过来。
是个小校,刘光世部下的。
这汉子也是个狠人,为了送这封血书,硬是从把守森严的军营里翻墙出来,大腿上被铁蒺藜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裤管把地砖都染红了。
“陛下!冤枉啊!”小校跪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哭嚎,“淮西军哪里有两万人?那是空额!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空额啊!实际上能喘气的弟兄,连七千都不到!”
这一嗓子,把满朝文武喊得魂飞魄散。
刘光世站在武将班列里,那张胖脸上原本还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假笑,此刻却象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僵硬得如同死猪肉。
他刚想出列辩解,就见赵构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李显忠!”
“臣在!”
“带人,去刘府。把地窖给朕挖开!”
没有什么审问,也不需要什么过堂。
半个时辰后,一车车铜钱、金银器皿,还有那成堆伪造的兵籍印信,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了大殿外的广场上。
那刺目的金银光泽,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刘光世瘫软在地,头上的官帽早不知滚哪儿去了,浑身抖得象个筛糠。
赵构慢步走下丹陛,站在那一堆赃物前,随手捡起一块沉甸甸的金铤,在手里掂了掂。
“这上面,沾着多少血,刘太尉数过吗?”
他猛地将金铤砸在刘光世面前,当啷一声巨响。
“扒了他的官服。”赵构的声音冷得象冰,“押入大牢。朕要让他活着看到,他贪下的这些钱,是怎么变成砍向金人的刀的!”
这一雷霆手段,直接把朝堂上那帮文官给震傻了。
什么“刑不上大夫”,什么“祖宗家法”,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那一百副铁脚镣就在外头摆着,谁敢呲牙?
也就是这天下午,户部尚书连着递了三封辞呈,都被赵构留中不发。
倒是稽查司的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来主动上交“自查文书”的官员,一个个乖得象兔子。
几日后,风向彻底变了。
随着《战时军资九禁令》贴满临安的大街小巷,随着那些贪墨的军粮被一车车拉往前线,原本死气沉沉的民心,竟象是枯木逢春般活泛了起来。
百姓们虽然还是怕,但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是盼头。
赵构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吴玠的防线算是稳住了,没了后顾之忧,那只西北饿狼终于露出了獠牙。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卷着黄尘,疯了似地冲向城门。
“报——!”
信使滚落下马,举着一只蜡封的竹筒冲上城楼。
“陛下!江北急报!金人前锋受阻,完颜拔离速遣使过江,说是……说是要递国书,求见我南朝执政!”
赵构接过竹筒,并没有急着拆开。
他看着那信使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求见?
前些日子还在叫嚣着要搜山检海抓赵构,这会儿撞了南墙,就想起递国书了?
“告诉守城的,”赵构把竹筒在手心里轻轻拍打着,“别急着放进来。晾着。让他们在江风里好好醒醒脑子,想清楚了再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