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临安府衙大堂透着股霉味,混杂着数十名武将身上的汗馊气,熏得人脑仁生疼。
茶盏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没人有心思去续。
“官家,建康既失,金人铁骑旦夕可至。咱们手头这点兵马,那是给大宋留的种啊!”刘光世唾沫星子横飞,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惜命’二字,偏还要装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弃守镇江,全军退守杭州,借钱塘江天险固守,方为上策。”
旁边几个张俊留下的心腹也跟着起哄:“刘太尉所言极是!此时若还要硬碰硬,那是拿鸡蛋碰石头。不如遣使议和,哪怕是岁币多给些,先稳住那帮蛮子……”
“稳住?”赵构冷笑一声,指节在桌案上那张破旧的舆图上叩得笃笃作响,“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还想着那是切菜还是切肉?退守杭州?再退是不是就要下海喂鱼了?”
大堂内瞬间死寂。
角落里,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忽然出列,声音象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粗粝:“金人远道而来,利在速战,所恃者唯有一股锐气。若集结重兵扼守京口峡口,再以舟师截断江面补给,不用十日,饿也能饿死这帮畜生。”
说话的是吴玠。
他那一身甲胄都磨白了边,那是常年在西北跟西夏人死磕留下的印记。
赵构眼皮一跳。这才是人话。
“准!”赵构猛地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即日起,设‘江南行营大都督府’,朕自任大都督。吴玠!”
“臣在!”
“命你为前军都统制,统辖沿江诸部,即刻整军备战!”
“臣领旨!”
吴玠答应得干脆,旁边刘光世的脸却黑成了锅底。
他斜眼瞅着赵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虎符,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官家,易帅调兵,按祖制得有枢密院文书和兵部勘合。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手续不全,臣麾下的兄弟怕是认不得新面孔。”
这是明摆着耍无赖了。
那两万淮西兵是他的私产,是他保命的本钱,到了谁手里也不如捏在自己手心踏实。
赵构盯着刘光世那只死死护着虎符的手,眼神象是在看一个死人。
但他没发作,这时候杀大将,那是逼着下面人造反。
“刘卿说得有理,祖制不可废。”赵构甚至还冲他笑了笑,转身对外喊道,“大伴,拟旨。”
康履弓着身子小跑进来。
“传令下去,朕开内库,凡愿入新军杀贼者,无论原属何部,每人先发两贯安家钱,领一副精铁甲。每斩金兵首级一级,赏钱十贯,授良田二十亩,当场兑现!”
刘光世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招太毒了。
大宋的兵,说是当兵,其实跟叫花子没两样,平日里被主官喝兵血、吃空饷,早就饿得眼冒金星。
跟他们讲忠君爱国那是扯淡,但讲钱、讲地,那就是再生父母。
不出半日,临安城南的大校场就炸了锅。
原本刘光世大营门口还站着百十号亲兵把守,等到那装着铜钱的大车往校场上一推,“哗啦”一声倒出来堆成小山,那些亲兵手里的长枪当场就扔了。
什么祖制?
什么太尉?
在真金白银和那二十亩能传给儿孙的良田面前,全是狗屁。
到了黄昏时分,刘光世的大营空得能跑马,除了几个家将,两万多号人全跑光了。
气得这位刘太尉在帅帐里摔了一地的瓷器,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人是招来了,可看着眼前这三千多号衣衫褴缕、站没站相的“壮士”,赵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显忠!”
“末将在!”
“给你三天,练不出个人样来,朕唯你是问。”
李显忠也不含糊,当场就把那套从西军里带出来的狠招搬了出来。
十人一伍,五十人一队,不练花架子,就练三样:跑得快、爬得高、听得懂锣鼓点。
“都给老子听好了!”李显忠手里提着根沾了盐水的皮鞭,站在高台上吼,“不想死的就给老子跑!跑最后的没饭吃,跑第一的吃肉!想拿那二十亩地,就得有命花!”
与此同时,城南原本废弃的一处库房里,此刻却是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屋瓦都在颤。
全城的铁匠都被赵构给抓了壮丁。
工部那几个老吏本来还要按老规矩搞什么“征发”,被赵构一脚踹开。
他直接拍板:按件计酬。
打一把好刀给一百文,打坏了扣钱。
那些铁匠一个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眼睛里却冒着光。
这辈子给官家干活,还是头一回见着现钱。
赵构也没闲着,他蹲在炉子边,手里拿着炭笔在地上画图。
“这里,加个风箱,双向进气。”他指着那个老掉牙的鼓风炉,对几个老铁匠比划,“别用蛮力拉,加个踏板,用脚踩,风力能大一倍。”
那几个老铁匠将信将疑地试着改了一个,一脚踩下去,炉火“呼”地一下窜起老高,把眉毛都燎了一半。
“神了!真是神了!”
有了高温炉,再去灌模具就快多了。
赵构设计的这种腰刀,不求多精美,就求一个字:快。
刀背厚,刀头重,利于劈砍,哪怕卷刃了也不心疼。
仅仅七天。
当第一批八百名身披新甲、手持制式腰刀的新军站在校场上时,那股子肃杀之气,终于让这颓丧的南宋朝廷见了点血性。
围观的百姓原本是来看热闹的,此刻却都噤了声。
他们看着那一片寒光闪闪的刀阵,眼神里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冀。
出征的前夜,月色清冷。
赵构屏退左右,将吴玠单独召进了行在的内书房。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那是他凭借着后世记忆,熬了两个通宵默画出来的《长江下游水文图》。
“你看这里。”赵构的手指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弯道点了点,“这里看着水阔,其实底下全是暗礁,大船过不去。金人不懂水性,必然要在这里吃亏。”
吴玠捧着那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地图,手都在抖。
这里面不仅标了水深流速,甚至连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火攻都标得一清二楚。
官家这哪里是深居宫中,这分明是把长江都装进了脑子里。
“臣……定不辱命!”吴玠单膝跪地,这一拜,那是实打实的五体投地。
“记住朕的一句话。”赵构扶起他,目光幽深,“别想着守住每一座城,那是死路。朕要的是,让他们每往前走一步,都得拿血来填。把他们的锐气,一点点磨平,耗干!”
次日凌晨,大军开拔。
赵构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面面崭新的“宋”字大旗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鼓声隆隆,敲得人心口发颤。
他手扶着冰冷的城墙砖,目光越过那蜿蜒的队伍,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岳飞……”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你现在应该在相州了吧?再撑住些时日,朕这就给你搭个好台子……”
风起云涌,江水滔滔。
吴玠的大军沿着官道一路疾行,身后扬起的尘土屏蔽了半个天空。
而在他们前方三百里外的镇江,江面上已是帆影重重,一场决定国运的厮杀,正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