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带着一股子腥湿气,把临安城北门外的晨雾搅得稀碎。
天光刚亮,那巍峨的城墙象是只盘踞的巨兽,死气沉沉地堵在众人面前。
城头上,大宋的旗号虽然挂着,却耷拉着脑袋,看不出半点精神。
赵构站在满是淤泥的岸边,脚底下的缎面靴子早不成样子。
眼前这景象,属实讽刺。
城墙根底下,数百名随着船队南下的文官、内侍,这会儿不少人披头散发,甚至有人裹着破烂的毯子瑟瑟发抖。
昨夜风大,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就在露天泥地里熬了一宿。
礼部侍郎更是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最后索性一头栽倒在泥水里,几个同僚手忙脚乱地去扶。
而一墙之隔的临安城内,却已隐约飘起了早饭的炊烟,市井间那股子特有的嘈杂声浪,隔着厚重的青砖都能透出一二分安逸。
“官家,喊过三遍了。”
行营通传官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膝盖上全是泥,“知府那头还是不松口。说是接了‘宰执联署令’,圣驾随行兵马太多,怕惊扰了城中百姓,引发骚乱,请官家……请官家暂驻城外,待安置妥当再入城。”
“惊扰百姓?”
赵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还没爬上脸颊就冷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按刀而立的李显忠,“你看,这就是朕的好臣子。把朕关在门外喝西北风,美其名曰‘为民着想’。什么宰执联署,不过是把朕当成了一枚用完即弃的废棋。”
李显忠没说话,只是握刀的手背上暴起了几根青筋。
“别急着拔刀。”赵构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铁甲片,声音压得很低,“带二十个机灵的弟兄,把甲卸了,装成难民绕去东门。别惊动人,就给我盯着城防司的辕门,看看他们换防是什么时辰,这城门绞盘又是谁在管。”
李显忠眼睛一亮,抱拳领命,转身钻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支走了武将,赵构转身钻进了临时搭起的中军帐,顺手招过了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眉头紧锁的中年文官。
“赵鼎。”
赵鼎身子一颤,连忙上前行礼。
他是监察御史,是个硬骨头,但这几天也被折腾得够呛。
“朕记得,三日前临安府往行在递过折子,说是粮草充盈。”赵构也不废话,指关节在那个破旧的行军桌案上叩了叩,“把那份《军粮储备清册》调出来给朕看看。”
赵鼎没敢怠慢,从随身的书箱里翻出了册子。
赵构接过来,一目十行。
册子上写得漂亮:存粮十八万石,精米五万,糙米十三万,足以支应大军半年用度。
“十八万石。”赵构把册子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响,“赵卿,这几天你在船上也没闲着,跟那些负责转运的小吏混得挺熟。你跟朕交个底,这临安城里,真有这么多粮?”
赵鼎面色一僵,眼神有些躲闪。
他是个直臣,可这种捅破天窗的事,一旦说出来,那就是要把临安官场得罪个精光。
“朕不要你那个‘监察御史’的官腔。”赵构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要听实话。”
赵鼎咬了咬牙,象是下了什么决心,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纸页发黄的册子,双手呈上。
“官家,这是臣……私下从一名管仓的老吏手里换来的实耗帐本。”赵鼎的声音有些发抖,“临安仓廪空虚已久,所谓十八万石,多是历年陈帐累积未销。实存……不足五万石。且因去岁梅雨受潮,这五万石里,大半都已经霉变泛黑,根本没法入口。”
赵构翻开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指尖在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划过。
五万石。还是霉米。
好一个粉饰太平,好一个黄潜善,好一个张俊。
“带上东西,跟朕走。”赵构把那两本册子往袖口一塞,大步走出了营帐。
日头升高了些,城墙上的守军也多了起来。
负责临安后勤防务的张俊这会儿正站在城楼上,一身光鲜的亮银甲,手里还捏着个紫砂壶,虽然隔得远,也能看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让张俊滚出来答话!”赵构站在护城河边,中气十足。
城楼上一阵骚动,张俊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假笑:“官家恕罪,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这开城的事儿……”
“朕不问开城。”赵构打断了他,从袖中抽出那本《军粮储备清册》,让李显忠扯着嗓子念上面的数字,“十八万石!张统制,你这折子上写的可是清清楚楚。现如今大军就在城外,将士们饿着肚子,百姓们嗷嗷待哺,这粮,怎么就拨不出来?”
张俊脸皮都没红一下,隔空喊道:“官家有所不知,这帐目流转总有个滞后,仓里确实有些亏空,那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臣正在想办法调剂……”
“调剂?”
赵构冷笑一声。
他一挥手,两名亲卫拖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走了上来,那是刚才在城墙根底下发现的饿死溃兵。
“既然张统制调剂不过来,朕帮你看看,这粮都去哪了。”
赵构没用刀,直接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匕首,当着城上城下数千双眼睛的面,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划开了那尸体的干瘪的肚皮。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酸臭气。
赵构也不嫌脏,伸手在那些乌黑的肠胃里掏了掏,抓出一把还没完全消化的草根树皮团,而在那团乱糟糟的东西里,赫然夹着半片被胃酸腐蚀得发黄的粗麻布片。
他把那布片举过头顶。
阳光下,布片上那个朱红色的“临安仓监”半截戳记,红得刺眼。
“看清楚了!”赵构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四野,“这就是你们吃的‘粮’!连麻袋片都吞进去了!宁可吃麻袋也不给一粒米,张俊,这就是你说的‘无粮可拨’?粮是被你们这群硕鼠吞进了肚子里,还是换成了这满城的逍遥快活?”
城下的难民和士兵轰地一声炸了锅,无数双眼睛充血般盯着城头。
城墙上那些原本懒散的守军,也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眼神开始往张俊身上飘。
张俊手里的紫砂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康王,竟然会去剖尸取证,这手段太狠,太绝。
夜色如墨,临安城外的野地里燃起了点点篝火。
赵构脱去了那身显眼的明黄龙袍,换了件不起眼的医者青衫,脸上抹了把灰,背着个药箱,在赵鼎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南营的伤兵棚。
这棚子就是几根烂木头撑着破油布,里头躺满了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空气里弥漫着腐肉和脓血的恶臭。
赵构没说话,只是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身边。
他手法娴熟地用小刀剔去伤口边的烂肉,早已备好的淡盐水冲洗上去,痛得那小兵浑身抽搐,却被赵构那双沉稳的手死死按住。
草木灰撒上去,血止住了。
赵构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面饼,塞进那小兵手里。
旁边一个断了骼膊的老卒一直盯着赵构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脑门在那污泥地上磕得砰砰响:“三十年了……三十年没见过天子亲临这种鬼地方……官家,您这是折煞小人了啊!”
这动静惊动了周围,原本麻木等死的伤兵们一个个都要挣扎着起身。
“都躺着。”赵构按住老卒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是朕来晚了。”
这一夜,伤兵营里没再死人。
也就是这一夜,负责给伤兵营送泔水的一个伙长,悄悄摸到了赵构身边,他是城里守备营的亲戚,只说了一句话:“今晚三更,西门当值的,是我过命的兄弟。”
三更天,月黑风高。
西门瓮城突然传来几声闷响,那是硬弩穿透皮甲的声音。
李显忠带着五十个早已憋红了眼的死士,象是幽灵一样顺着城墙死角摸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只有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吱呀——”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临安西门,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道缝,就是大宋的天光。
早已等侯多时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这道缝隙,无声无息地漫进了临安城。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赵构重新披上了龙袍,站在了临安的城楼之上。
脚下,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丝毫不知道变天了。
一堆篝火在城楼前燃起,火苗窜得老高。
赵构手里捏着那张黄潜善签发的“闭城令”,面无表情地把它丢进了火里。
纸张卷曲焦黑,瞬间化为灰烬。
“传朕口谕。”
赵构看着火光,眼神比火还要烫,“临安戒严。所有官署文书印信,即刻封存移交,敢有藏匿损毁者,以谋逆论处!另外,开仓放粮,城中每户限领三日口粮,让百姓们吃顿饱饭。”
命令传下去,没过多久,城内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那是压抑了许久的百姓在叩拜天子。
城外远处的山岗上,几匹快马趁着乱色,发疯似地往北面疾驰而去。
李显忠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官家,那是张俊的心腹,跑了。要不要追?”
“让他跑。”
赵构负手而立,江风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他们以为朕进了城,这事儿就算完了,就会收手过安生日子。那就让他们跑回去报信,告诉那帮人,什么才叫真正的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望向了位于城市中央的那座州衙大堂。
天要亮了,朝会,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