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能把人的骨头熬酥,也能把那根紧绷的弦磨断。
破庙里的空气潮湿得象能拧出水。
赵构盯着地图上“江阴”那两个字,眼圈青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
直到马蹄声碎了庙外的宁静。
李显忠滚下马鞍的时候,腿都在打摆子,那一身铁甲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泥浆,混着腥气。
“成了。”
他嗓子哑得象含了把沙,“那帮金狗也是贪功,大队人马陷在泥地里动弹不得,完颜拔离速急眼了,分了那个叫阿鲁补的副将,带了两千轻骑想走茅山羊肠道抄咱们后路。”
“两千?”赵构手上的动作停了。
“抓了个舌头问出来的。”李显忠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茅山那路窄,一次只能过两匹马。官家,这时候若是把口子扎紧……”
“不,松开。”
赵构打断了他,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线条往回拉,停在一处名叫‘落石谷’的凹陷处,“把防线往后撤三里。让他们过,等尾巴进来了,再把口子扎上。不是喜欢抄后路吗?朕给他们留条绝路。”
李显忠眼里的精光猛地炸开,重重抱拳,转身便走。
这一仗有了指望,营地里的气氛却更加诡谲。
连日的阴雨让人心里长毛。
黄潜善的营帐离中军不远,平日里这时候该是鼾声如雷,今日却静得有些反常。
赵构披了件黑斗篷,没带仪仗,只让两个亲兵远远吊着,象是闲逛般走到了后营。
一股子焦糊味。
不是做饭的柴火味,是那种上好的宣纸烧着了特有的烟气。
赵构脚步一顿,一把掀开了营帐的帘子。
帐内,那个平日里总是缩着脖子的幕僚正跪在火盆边,手里捏着半截没烧完的信缄,火苗子还在舔着纸边。
黄潜善端坐在太师椅上,那只正要去端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肉狠狠哆嗦了一下。
“这就是黄相公说的‘静养龙体’?”
赵构几步跨过去,在那幕僚把信扔进火盆前,一脚踹翻了火盆。
炭火溅了一地,那半截信纸飘飘忽忽落在他脚边。
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帝病笃,江南将乱,乞大金……”
剩下的话被火燎没了,但这就够了。
黄潜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得闷响:“官家!臣……臣这是缓兵之计!是为了保全社稷啊!”
“保全社稷?”赵构捡起那半截纸,两根手指捻了捻,灰烬沾在指腹上,黑得刺眼,“是想拿朕的病危,换你黄相公的一条生路吧?”
刚才还在帐外候着的几个文官此时都涌到了门口,一个个面如土色,看着地上的残信,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大气不敢出。
杀了他?
太便宜了。
现在杀了他,那帮还在观望的投降派立刻就会炸营,甚至可能勾结金人倒戈。
“黄潜善,你累了。”
赵构把那点纸灰弹掉,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参知政事的担子太重,你身子骨弱,挑不起。去后营歇着吧,什么时候咱们打回了开封,朕再好好审审你的‘缓兵之计’。”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血溅五步。
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刀子还利。
黄潜善瘫在地上,象是被抽了脊梁骨。
门口那群官员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把头低到了裤裆里。
谁都看出来了,这天,变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江阴那边的捷报是用马匹驮回来的。
整整两百匹战马,膘肥体壮,虽然不少身上带着火燎的痕迹,但那是实打实的北地良驹。
随行的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金人副将,阿鲁补。
这红毛鬼子腿上插着两支弩箭,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被李显忠一脚踹在膝弯里,跪在了赵构面前。
四百金兵的尸体填满了落石谷,剩下的都在火海里做了鬼。
“别杀他。”
赵构走到阿鲁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给他匹马,放他回去。”
周围的将士都愣了。
“回去告诉完颜拔离速。”赵构弯下腰,盯着阿鲁补的瞳孔,一字一顿,“朕记得他的名字。下次见面,不在江边。朕在黄龙府等他。”
阿鲁补怔住了。
他听不懂太深奥的汉话,但这年轻皇帝身上的那股子寒气,让他后脊梁发凉。
夜色再次笼罩了江面。
船队拔锚起航,这一次,船头的灯笼挂得高高的,照亮了翻滚的江水。
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江面洒得一片银白。
赵构立在船头,江风吹得袍袖猎猎作响。
李显忠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柄刚擦干净血迹的长刀。
“李显忠。”
“臣在。”
“以前的赵构,死在白鹭湾了。”赵构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岸线,声音不大,却被江风送得很远,“从今日起,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皇帝,换了个人。”
船队顺流而下,破开江浪,直趋临安。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临安城巍峨的轮廓已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头上旌旗低垂,那是大宋的旗帜,在微明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千步之外,赵构抬起手。
身后的旗舰上,一面崭新的“赵”字大旗猛地升起,迎着江风,猎猎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