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在不知不觉中一片片翻过。
叶抒的生活也逐渐形成了一套稳定的节奏:
早上在厨房准备早饭、白天在店里打工、晚上回家做晚饭,周而复始。
安素雪依旧害羞,但在他回家时,眼睛总是似有似无地通过胡萝卜抱枕偷偷有瞟向他。
夏晴还是那副大姐头做派,指挥他干这干那,但态度好象软了些,没有之前那么冲了。
知秋则是最稳定的温暖源,总是用笑容和恰到好处的关怀,将这个小家维系得井井有条。
然而,日子越平静,叶抒心里的那点隐约的异样感就越发清淅。
这个家里……好象少了一个人。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缺失,因为家里满打满算一共就两个人,那是一种存在感上的空白。
叶抒仔细回想了一下,自从刚住进来第二天买菜归来后,他好象就再也没见过那个说话没有感情,行动象个人机的女孩了。
她就象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空气里,若非刻意去想,几乎察觉不到她的缺席。可一旦想起,那种存在过的模糊感,又让叶抒心里有点说不上的在意。
终于,在一天晚餐的时候,窗外的街景霓虹闪铄,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
知秋夹起一筷子菜地放进叶抒碗里,叶抒也已经习惯了。只要知秋姐不睁眼吓人,她就是世界上最温柔体贴的姐姐。
叶抒扒了一口饭,尤豫了一会儿,终于把憋了几天的想法问了出来:
“知秋姐,有个事儿我好奇好几天了……怎么好象,一直没见着小暖出来?”
“恩”
知秋并没有多惊讶,拿着筷子思考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柔声解释道:
“怎么说呢,那孩子有些特殊。通常不会象我们这样……嗯,频繁地在线。她只会在我们需要她的时候,或者说,当我们三个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时,才会出现。”
这设置新奇啊,叶抒觉得有意思,随口追问:
“处理不了的事情?比如?”
知秋微微偏头思考,灯光在她柔和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
“比如,生活中遇到了凭我们三个的能力难以解决的现实难题,象是分析一些数据啦,又或者是我们三个意见有分歧啦,再或者,当我们三个都因为某些原因情绪非常低落,没有心思和精力去处理日常琐事的时候,小暖就会出现,来处理这些事情。”
只在大伙都搞不定的时候才出现的终极王牌?平时深藏不露,关键时刻carry全场?
不知怎的,叶抒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站在房顶的黑衣侠客形象,面对身前的数万兵马,只留下冷冷的一句:“别担心,我会出手。”
这都帅飞边子了吧!
叶抒想都没想,顺口就说出来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最强系统?!”
知秋显然没听懂他的话,微微歪了歪脑袋,这个略显幼稚的动作在她做来竟然显得格外可爱:
“什么系统?小暖她不是电脑程序呀。”
“呃……没事没事,我胡说的,瞎比喻……吃饭吃饭。”
叶抒赶紧扒拉两口饭,心里想到:看来知秋姐平时不看网文啊。
吃过了晚饭,刷洗好碗筷,叶抒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扑倒在那张越发觉得契合心意的大床上。
“啊——”
这是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满足长叹,他在床上惬意地滚了半圈,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颇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这破床,都怪你,怎么越睡越舒服?都给我睡得娇贵了,以后再去睡硬板床可咋整……”
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地摊开,享受着忙碌一天后这难得的松弛时刻。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叶抒懒洋洋地抬起手一看,屏幕上出现“老爸”两个字。
这个时间点打来……他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预感,划开接听。
“喂,爸?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躺倒后的慵懒。
电话那头,父亲那熟悉的声音传来,但语调却与平日不同,少了些中气,多了些沉重,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
“抒啊,你……看看最近能不能请个假,买张票回来一趟。”
叶抒心里那点微小的预感瞬间放大,他支棱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爸,出啥事了?你声音听着不对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寂静让叶抒的心直往下沉。然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沉了些:
“你奶……今天下午,突然不舒服,送县医院了,不太好你……看看抓紧时间回来吧。”
嗡的一声,叶抒感觉自己好象让人在后脑勺给了一闷棍,脑子里一下就懵了。他举着手机说到:
“不能啊,上个星期打电话不还好好的吗?”
但随即他的大脑又强行让他冷静下来,所有的慵懒和闲适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清醒。
“行!我知道了爸!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去。”
挂断电话,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愣了两秒,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几步冲到衣柜前,用力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拽出那个跟随他多年的战损版行李箱。
他脑子好象有点不受控制了,不是混乱,而是那种漫无目的的思绪在向周围散射,一时间什么都在想,但是又不知道该想什么。没办法只能嘴里念叨着:
“衣服、裤子、充电器、手机、钱包”
说一样就往箱子里装一样。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轻轻地敲响,没等他回应,房门便被小心地推开了一道缝。
知秋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上了睡衣,长发松松地挽着。但当她看清房间内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叶抒时,她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了。
一丝慌乱从她的眼中流露出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小抒弟弟?你……你收拾行李干什么?你要去哪?”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叶抒和那个行李箱上,仿佛那是什么即将带走重要东西的可怕征兆。
那句“你要去哪”问得又急又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泄露了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恐慌。
叶抒正埋头把一件外套塞进箱子,闻言头也没抬,快速解释了一句:
“刚才我爸来电话,说我奶下午突然住院了,听着情况不太好,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哦。”
听到这个原因,知秋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不该这么想,但还是控制不住。
原来不是……不是别的。
她又恢复了可靠的大姐姐的姿态,掏出自己的手机,同时安慰道:
“别慌,小抒。越是这样越要镇定,告诉我你家地址,我帮你买票。”
“好!地址是……”
叶抒报出老家地名,手里收拾的动作没停,终于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他站起身看向知秋说道:
“回头我把票钱转给你。”
知秋看着手机上的票务信息,头也没抬:
“什么钱不钱的,等你回来再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付了钱。
“最近一班是今晚上十一点半的高铁,时间比较赶,但最快。”
“买!就这班!我收拾完就走,来得及!”
玄关前,知秋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
“路上小心点,别着急,看好行李和证件,到了随时发消息。知道吗?”
叶抒重重地点了点头,鼻尖莫名有些发酸。他没再说什么,紧了紧手里的行李箱拉杆,离开了家门。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铄,夜行车流如星河。
而云端苑的灯火,似乎也因为某个人的匆匆离去,显得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知秋走回客厅,目光掠过沙发上叶抒常坐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象羽毛,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却仿佛带着重量。
他走了。
这个家,忽然就显得……有点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