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匝地,飞檐翘角挂着冰棱,连殿外的铜鹤灯盏都凝了霜花。
立政殿内,侍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脊背绷得笔直,浑身抖如筛糠。
殿外风雪呼啸着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殿内却死寂得可怕。
唯有李世民沉重的踱步声,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拂动了案几上的烛火,光影在金砖上明明灭灭。
“废物!”
李世民猛地驻足,浓眉拧成疙瘩,面色铁青如铁,眼底翻涌着雷霆怒火。
他身形魁悟,龙袍加身更显威严,此刻盛怒之下,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大雪封宫,宫门紧闭,内外禁军层层设防,两个公主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今日若找不回丽质和兕子,你们全给朕殉葬!”
长孙皇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软垫的床榻上,鬓边金步摇微微颤动。
她双手紧紧攥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的锦帕,指节泛白,泪水顺着清丽的脸颊滑落,砸在锦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哭得肩膀发颤,声音哽咽破碎,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庄自持:“陛下,莫怪他们……都怪臣妾,是臣妾没照看好孩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焦虑,上前两步扶住长孙皇后的肩。
他眼底满是痛惜,却又不得不强撑着帝王的威仪:“皇后,这件事不怪你,别哭坏了身子。”
“这宫城防卫森严,飞鸟难入,断无外人闯入的可能……传朕口谕,再调五百禁军,扩大搜寻范围,凤阳阁、御花园、掖庭宫……宫城内外,一寸土地都不许放过!”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丽质和兕子找回来!”
“遵命!”
张阿难躬身应下,额上冷汗混着雪水,快步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又合上,风雪裹挟着寒气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急促,朝着禁军营房的方向而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长孙皇后压抑的哭声,伴着窗外的风雪,凄楚动人。
跪在地的宫人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触怒了盛怒的帝王,也怕惊扰了心碎的皇后。
2010年的平城,已至深秋,气候也随之清冷了许多。
一个稍显陈旧的房子里,陈言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屏幕上,文档标题写着《超时空大唐,小兕子来我家》。
这是陈言今年开的第三本书了,只是前期数据依旧惨淡得可怜。
窗外闷雷滚动,似乎快要下雨了。
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言下意识看了过去,是老妈发来的微信。
“言子,今天面试怎么样?你张阿姨说他们单位在招文员,妈把你简历发过去了啊。”
陈言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回消息,且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一股来自现实中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毕业一年,全职写网文十个月,存款从五位数一路跌到勉强四位数。
从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一定能写出一本爆火书来养活自己,到现在的成绩一扑再扑。
编辑上周还这么劝他转型,别一直死扑这个题材了。
可对陈言来说,写作肯定就得写自己喜欢的才行。
他就是喜欢那些故纸堆里的人。
比如他正在写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名兕子……
这或许是新人作者的通病,很轴,也不听劝。
陈言搓了搓脸,而后看向桌子上的铜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铜镜的镜面。
眼前的铜镜,是他偶然间从旧物市场淘来的,摊主说是唐朝之物,陈言不以为意。
但看着这东西似乎颇有年代感,陈言索性买了下来,便与前不久自己买回来的一把短剑放在了这里当个装饰品。
“李明达啊李明达。”
“要是你真能从这里面爬出来,哥哥我给你买十杯奶茶,全糖,加双倍珍珠,让你喝到爽,也省得我天天在这儿绞尽脑汁想你爱吃啥……”
陈言嘴里嘟囔着。
没带过小孩子的他,要找这方面的素材,实在少的可怜,但没办法,谁让他又菜又爱玩呢。
谁知,随着陈言话音未落,窗外出现了一道极为粗大的闪电,接近着便是声音超大的闷雷响起。
而他桌面上的那张铜镜镜面,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光。
那不是灯泡的刺眼白光,而是一种柔和温润的,仿佛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般的莹白光泽,瞬间驱散了桌角的昏暗。
陈言猛地僵住,瞪大眼睛看着镜面,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续熬夜产生了幻觉。
镜子发光了?
光晕渐盛,又在几秒内悄然收敛。
然后,陈言看见了铜镜边缘,先是冒出了一个毛茸茸的、用粉色丝带扎着的小丸子头。
紧接着,一张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脸从镜面“探”了出来。
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皮肤嫩得象能掐出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懵懂又好奇地四下张望。
最后,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了陈言脸上。
随后,她小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珍珠似的,刚冒头的小乳牙。
陈言的呼吸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这什么情况?
恶作剧?
谁把spy的小孩藏镜子里了?
还是他梦游,或者熬夜熬出幻觉了?
可这也太逼真了,那身粉色裙装的料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样式……
等等。
陈言的目光猛地顿住。
那衣服的样式……宽袖、交领、系带……分明是……
他写了大半年唐代背景的小说,查过的资料图片也不少了。
这形制,这搭配,这精致的滚边和刺绣纹样……
分明是唐初的孩童襦裙样式,而且是贵族款式。
忽然间,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能解释眼前一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进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吧?
小家伙似乎没完全掌握“穿越”的技巧。
她扒着冰凉的铜镜边缘,小短腿在虚空中使劲蹬了蹬,哼哧哼哧地努力往上爬。
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奶奶……茶……窝听见啦……窝要七……奶奶茶~”
陈言:“!!!”
这不是他刚才对着铜镜说过的字吗?
陈言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本能地狠狠掐了自己大腿内侧一把。
大腿上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就在他因疼痛而龇牙咧嘴的当口,那小奶娃终于成功“翻越”了镜面。
“噗”地一声,整只掉在了铺着旧鼠标垫的桌面上。
还好桌垫够厚实,她没摔疼,只是懵懵地坐在那里,晃了晃小脑袋,头顶的丸子也跟着颤了颤。
然后,她的目光瞬间被陈言手边那个印着奶茶店logo的外卖袋吸引了。
更准确地说,是被袋口露出一角的,金黄色的薯条吸引了。
“七的。”
她眼睛唰地亮了,瞬间忘了刚才的小小历险,手脚并用地在桌面上爬起来,目标明确地朝着薯条进军,小嘴里兴奋地重复:“脆脆的七的,窝要七。”
陈言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抽出一丝理智,手忙脚乱地伸手,一把将快要爬到桌边的小肉团子捞进怀里。
好轻,好软啊。
带着一股清清冷冷的,象是梅花初绽时的淡香,和他闻过的任何现代香精都不同。
小家伙温热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襦裙传递到他手臂上,真实得可怕。
她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指执着地指向薯条,仰起小脸看他。
那双浸了蜜似的葡萄眼清澈见底,倒映着他呆若木鸡的脸。
那奶音糯得似乎能萌化人心的声音响起。
她居然精准地叫出了他文里给男主起的称呼。
陈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他下意识缓慢地伸出手,从袋子里拈起一根已经有些软掉的薯条,递到她嘴边。
小兕子立刻张开那粉嘟嘟的小嘴。
“啊呜”一口,精准地叼住薯条,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享受地眯成了两条弯弯的小缝,满脸都写着“满足”两个字。
她含糊地赞美着,咽下后,小手主动抓住陈言的手指,往薯条袋子方向拉。
对于一个死宅而言,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小萌娃,陈言心都快被萌化了,也顾不得想其他,便拿起一根准备投喂第二根。
谁知,那面被他暂时遗忘的铜镜,再次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片更为炽盛,更为急促的柔光。
陈言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出现。
光芒中,一道身影再次从铜镜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