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巡捕懒洋洋地举起手,拦住了他的车队。
一名巡捕队长走上前来,用蹩脚的日语说道:“高桥先生,按照规定,您的部队不能这样进入租界。”
高桥圣也推开车门,双眼通红地盯著他:“我的人在追捕重犯!给我让开!”
巡捕队长耸了耸肩,摊开手:“我很抱歉,但规定就是规定。您可以在这里登记,由我们法租界巡捕房代为搜查,但您的士兵,一个都不能进。”
看著对方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高桥圣也气得浑身发抖。
他死死盯著那块界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等著吧!这里,迟早会是我们帝国的地盘!”
说完,他猛地转身,钻回车里,狠狠摔上了车门。
高桥圣也回到一片狼藉的办公室,把自己摔进椅子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就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他盯著那台电话,像是盯著一条毒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颤抖著手拿起了话筒。
“哈伊。”
电话那头,是来自大本营的咆哮,声音之大,仿佛要从听筒里钻出来,把他撕碎。
“废物!蠢猪!帝国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杉计划是何等机密!你竟然让一群抗日分子,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整个工厂都给烧了!!”
“高桥!你就是帝国的罪人!”
高桥圣也把头埋得很低,额头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嘴里只能不断地重复著:“哈伊哈伊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辱骂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当电话被对方狠狠掛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时,高桥圣也依旧维持著那个屈辱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绝望。
他忽然想起了土肥圆。
那个被他嘲笑了无数次的“前任”,那个在他看来业务能力一塌糊涂的蠢货。
以前,他总觉得,是土肥圆太无能,才会被陈適搞得灰头土脸,整个华中情报网几乎瘫痪。
可现在,轮到他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直面那个男人时,他才真切地体会到那份无力感。
他縝密如鬼,狡猾如狐,狠辣如狼。你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他眼里全是破绽。
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一开始,你就是他网里的那只兔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將高桥圣也彻底淹没。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底裤都没剩下。
高桥圣也瘫在椅子上,看著窗外依旧火光冲天的夜空,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连番的重大失败,他很快就会被当成一条丧家之犬,从这个位置上被一脚踢开。
而那个叫陈適的男人,此刻,或许正在租界的某个角落里,悠閒地喝著酒,庆祝著又一次完美的胜利。
山城,军统局总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g 外面阴云密布。
戴老板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阴沉截然相反。
“哈哈哈哈!”
戴老板手里捏著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文,笑声洪亮,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在微微发颤。他把电文拍在桌上,对著面前的郑耀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好!太好了!这个陈適,真是我们军统的福將,不,是国之干將!”
郑耀先凑过去一看,电文內容简洁,却字字千钧。
沪西偽钞工厂已毁,核心技师山本弘树、松原二人,皆已伏诛。杉计划,彻底破產。
“老板,这手笔也太大了。”郑耀先倒吸一口凉气。他深知偽钞对后方经济的危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锄奸,这是在给国府的经济命脉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大?这叫力挽狂澜!”戴老板一挥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下生风,“现在好了,陈適这一把火,烧掉了鬼子的狼子野心,比我们在前线打一场大胜仗还提气!”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墙角的另一部电话,嘴角撇了撇。
“我倒要看看,姓徐的那帮中统的废物,这次还有什么脸跟我们爭功劳!”
郑耀先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戴老板心情大好,拿起电话摇了摇:“给我接侍从室!我要亲自向校长报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几天后,魔都。
陈適的茶楼里,一如既往的清净。
他穿著一身素雅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正专注地擦拭著一套珍贵的茶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门口的风铃轻轻一响,一个踉蹌的身影撞了进来。
来人正是高桥圣也。
几天不见,他像是换了个人。昂贵的西服皱巴巴地掛在身上,沾著不明的污渍,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浑身散发著一股隔夜的酒气和颓败。
“武田君”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陈適抬起头,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像是在接待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高桥君,你来了。天气转凉,喝杯热的暖暖身子吧。”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多摆了一只酒杯,將温好的清酒给他满上。
高桥圣也一言不发,走过来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著空了的酒杯。
陈適也不催促,就这么安静地陪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壶清酒见底时,高桥圣也才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苦涩。
“武田君,以后我怕是没机会来你这里喝茶了。”
“哦?”陈適给他续上酒,“高桥君要高升了?”
“高升?”高桥圣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灌了一杯酒,酒精终於撬开了他的嘴,“我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大本营要让我滚蛋了。跟土肥圆那个蠢货一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魔都。”
陈適捏著酒杯,沉默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隨口安慰。
“事情,真的就这么定了?我以为在帝国,只要门路还在,总有可以转圜的余地。运作一下,未必就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