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
负责收发奏疏的通政使司内,奏疏如山,全是官员们庆贺大阅礼圆满举办的内容。
此乃朝堂礼仪固定流程,一场大活动结束,百官必须要朝贺。
然午时以后,风向突变。
率先发声者乃是刑科给事中骆问礼。
他称大阅礼耗费巨大,流于形式,非当下之要务,实乃某些人为攫取高位而主张举办的一场表演秀,必须要担责。
奏疏中没有提及张居正,但字字说的都是张居正,且让高拱归京没有了由头。
骆问礼发声后,科道官们纷纷出动。
监察御史周弘祖、詹仰庇、汪文辉,科官陈吾德、曹大野、张应治、李巳等十馀人纷纷上奏,以大阅礼重于形式、劳民扰民、缺乏实质、难以振兴京营作战能力等理由,反对将大阅礼当作后续之礼制。
他们在反对的同时,也枚举了大阅礼流于形式的实证。
比如:受阅将士射艺水平普遍低下;有军士对火器的使用不熟练;阅阵之时存在一些滥芋充数者等等。
与此同时。
一些与高拱不和或不喜新政改革的官员也纷纷上奏,评击大阅礼。
某位户部官甚至估算出了大阅礼的耗银数,以此证明大阅礼的非必要性。
还未曾到黄昏,评击大阅礼的奏疏就堆成了小山。
说白了,这就是保守派的反扑。
他们不喜高拱与张居正的那些新政之策,不愿被贬谪外放,大多数官员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谏,而非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这就是典型的派系斗争。
……
近黄昏。
高拱的门生、监察御史汪文辉呈递第二道奏疏。
这份奏疏如同一道冷水倒进滚油锅内,将反对大阅礼之事推向了高潮。
奏疏中,汪文辉将此次隆庆皇帝亲行大阅礼比作宋真宗泰山封禅。
这话比将唾沫吐到隆庆皇帝的脸上还要严重。
骂得实在太脏了!
隆庆皇帝看到这份奏疏后,不由得大怒,朝着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说道:“去,将此人杖毙!杖毙!杖毙!”
就在孟冲准备拿人之时,隆庆皇帝又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这些言官,以被廷杖为荣,打死了他,其他言官会以他为标杆,更加嚣张,朕还是等一等顾衍的奏疏吧!”
顾衍承诺会总结京营将士一年来的训练成果,以此证明大阅礼非徒具形式,且利大于弊。
三日前,张溶将整理好的五箩筐京营将士训练记录文书全都交给了顾衍。
而此刻,一些盼着新政改革的官员都未曾发言。
因为此次大阅礼确实出现了诸多错漏,他们一开口,立马就会被那群反对者,群起而攻之。
……
这时,内阁值房内,赵贞吉正悠闲地哼着小曲。
一刻钟前,他刚呈递了一份评击大阅礼的奏疏。
去年,他便写奏疏反对过大阅礼。
这时再提出反对意见,绝对能让一众科道官视他为领袖,掌控了科道官,就相当于掌控了大半个朝堂。
若隆庆皇帝顶不住言官压力,宣布不将大阅礼当作日后的定制之礼,那不但高拱回不来,张居正也有可能离阁。
如今内阁之中。
赵贞吉就觉得张居正对他上位首辅有威胁。
至于李春芳与陈以勤,若不是隆庆皇帝拦着,早就回家致仕了。
此刻的他,相当高兴,觉得自己将会是大阅礼的最大受益者。
……
而此刻,山东道御史公房内。
顾衍长呼一口气,放下毛笔,将骼膊伸开舒展了一下。
这次,他写了一道足足有五千馀字的奏疏,名为《论大阅礼疏》。
要知,一份普通的奏疏多为二三百字。
顾衍谏言不喜风闻奏事,也不喜打嘴炮,他喜欢列事实、举证据。
顾衍喝了两口茶,又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当即拿走奏疏朝着外面走去。
他刚走出都察院的大门,便有一名宦官快步走了过来。
顾衍认得他,他是禁中内书堂的管事太监,名为阿贵。
“顾御史,是奏疏写好了吗?速速交给奴婢,陛下让我在此等着,替顾御史将奏疏呈递给陛下!”
“写好了!”顾衍将奏疏交给了阿贵。
在京师,谁也不敢冒充假冒皇帝的差遣官。
……
约小半个时辰后。
顾衍的《论大阅礼疏》出现在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一口气看完后,不由得长呼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好”字。
“顾衍是个人才啊,值得培养,就凭此疏就能让那些吹毛求疵的官员统统闭嘴!”
隆庆皇帝想了想,朝着一旁的孟冲道:“孟冲,速速命人将此奏疏抄录下来,用大纸,字号要放大,至少要有婴儿拳头大小,抄录完后先保密,然后到明日午时再将其贴到通政使司的大门前!”
“是,陛下!”孟冲躬身拱手道。
“今晚,朕可以睡个好觉了!”
隆庆皇帝已想到明日那些官员开启第二波攻击时,看到这份奏疏,将会是什么反应。
这时,隆庆皇帝站起身来,道:“朕今晚想喝点儿,另外从朕四月选出的宫女中挑选四个朕未曾见过的,送到朕的寝殿!”
“奴婢立即去办!”孟冲拱手后退。
……
入夜。
六科廊与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值房内,都甚是明亮。
当一众言官看到内阁阁臣赵贞吉都对大阅礼提出异议后,不由得信心大增。
一个个都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去领蜡烛,准备熬夜再写一篇言辞更加锋利的反对奏疏,继续呈递。
众人都以撰写了“将大阅礼比作泰山封禅”的监察御史汪文辉为标杆,并准备想出一个更加形象生动的比喻。
而此刻,顾衍正在小院附近跑步。
若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必须要有一个好身体。
他已养成了锻炼的习惯,并且让宋三高也喜欢上了夜跑。
二人或跑或走,锻炼完毕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再睡觉,乃当下之最乐也。
顾衍预测,明日他那篇奏疏将会传遍京师,他的名字也将会传遍京师,他将得罪很多人,但同时也会交好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