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跟刀子似的,顺着甲胄缝隙往里钻。
吕布是真不喜欢这北方冬日,还是扬州好啊。
暖和。
从小在东北长大的人,都冬天想着往海南跑,说明他们也不是真的抗冻。
去往西水河铁坊的路,修好了。
说是路,其实就是被重载车轮碾碎了冻土,再混着煤渣反复碾压。
胯下黑马嫌弃这路况,蹄子落得有些躁,喷出的白气瞬间就在马鬓上结了层细霜。
吕布勒了勒缰绳,没安抚坐骑,目光却被前面一阵“吱嘎”声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辆快散架的独轮车。
推车的老汉腰弯得象张弓,满头乱发跟枯草窝似的纠结在一起。
背上的那件羊皮袄破得只能勉强挂住肉,露出的脊背呈一种死灰色的红。
车上堆得冒尖的不是粮食,是黑黢黢的石炭,因为路不平,每颠一下,老汉的喉咙里就挤出一声沉闷的哼哧。
车前头,拽着麻绳的是个还没车轮高的半大孩子。
那孩子只穿草鞋,脚冻得紫黑,肿得象发面馒头。
两只细得跟芦柴棒似的手死死拽着绳套,身子前倾成了个锐角,似乎想把那一身的力气都通过这根绳子渡给身后的阿爷。
吕布瞬间停下了马。
虽然以前现世过的也不慎富贵,但见不得人间疾苦。
直到因郭美美太多,才渐渐心冷。
这孩子脸上其实分不清五官,全是煤灰和冻疮流出的黄水混在一起的硬壳。
唯独那一双眼睛,在看见吕布这队高头大马的骑兵时,透出一股子的惊惶和狠劲。
“吁——”
吕布没来由地拽住了马缰。
黑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两下冻土,停了下来。
身后的郭表和十几个亲卫虽然诧异,但也立刻跟着勒马,手习惯性地按在了刀柄上。
那老汉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这阵仗,吓得腿一软。
那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独轮车“咣当”一声歪在路边,几块黑炭滚落进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汉顾不得扶车,按着那孩子的脑袋就要往雪地里磕。
吕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孩子。
那小崽子被按着头,脖颈硬得象块石头,虽然跪下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黑马镶铁的嚼头。
这世道,人命真的比这一车煤贱。
吕布解开了系在领口的铁扣。
一股热气顺着领口散出去,他把那件只有两千石高官才配享用的黑貂裘大氅扯了下来。
这料子厚实,里头还攒着他一路骑行带出来的体温。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
郭表刚要开口,却见吕布摆了摆手。
他几步走到那对祖孙面前,那股子在这个边疆厮杀积累下来的煞气,让那个倔强的孩子终于缩了缩脖子。
吕布没多说什么,直接把那件带着体温的大氅兜头罩在了那孩子身上。
衣服太大,直接把那瘦小的身躯埋了进去,下摆拖在满是煤灰的雪地上。
“别卖了。”吕布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喜怒:
“这大氅上有官印,当铺不敢收。留着裹身子,能活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没看那老汉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的模样,也没等那孩子从惊愕中回过神,转身就跨上了马背。
“走。”
马蹄再次踏碎了冰壳,那对祖孙很快被甩在了身后的风雪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行至一处背风的土坡,风势稍歇。
吕布放缓了马速,扭头看向北面。
那里有一片杂乱的窝棚区,几缕稀薄的炊烟被风扯得七零八落,那是刚收拢不久的流民营。
“主公心软了?”
郭表策马跟上来,哈了一口白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这五原郡象这样的流民,少说也有三五千。一件貂裘,救不了一个冬天。”
“是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吕布苦笑了一声。
虽然我贪酒好色,我想做赵高,我想荣华富贵,但我终究是一个好人,不能漠视底层庶民死活。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底层牛马啊!有能力,我也愿意拉他们一把。
他指了指那片流民营,眼神冷得象漫天的风雪,却又透着一股子灼热。
“那一车炭,也就值二十钱。为了这二十钱,一老一小得把命填在路上。”
吕布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郭表心头:“刚才那崽子的眼神你看见没?那是敢咬人的眼神。”
郭表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孤老病弱,得给他们几口热汤,几个暖和的窝棚,不为别的,别让人冻死了。
以前我只是让人搭了窝棚,终究是忘记了,这些流民孤老病弱更是活路艰难啊!”
吕布勒住缰绳,目光越过流民营,仿佛看向了更远的什么地方:
“郭表,有个事你去办,那些年纪还不大的娃娃……都集合起来。”
郭表一惊:“集合起来?”
“开个义学。”吕布转过头,盯着郭表:
“不管男女,只要是活着的,都集合起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然后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知道这恩义是谁给的。”
风呼啸着卷过土坡,吹得两人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郭表揣摩吕布的用意,突然就想起来,吴起给士兵吸脓血的典故。
正在揣摩的时候,却听得吕布道。
“十年。”
吕布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十年之后,这些娃娃长大了。脑子灵光的,就是帮我算帐收税的吏;
身板结实的,就是提刀砍人的卒;甚至那些除了忠心什么都没有的,也能给我当个看家护院的哨。
这些就是民心啊。”
郭表听得心头狂跳。
主公你是想他们为你报恩,战死沙场啊。
果然够狠,够阴险,有远见,能看到十年以后,此乃明主之相啊!
“郭表啊,”
吕布豪爽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野望:
“若是这五原郡上下,提笔的、拿刀的、算帐的,全都是吃我的饭长大的。
民心能不向着我?
这就是大势!”
郭表听明白了,这种忠诚,不是靠那点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而是靠实打实的活命之恩和这十年的朝夕洗脑铸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郭表只觉得脊背一阵发麻,既是因为这寒风,更是因为眼前这个被市井流传为“莽夫”的男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马背上深深拱手,这一拜,比往日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
“主公所谋,表……受教了。”
吕布莫明其妙的回头看了一眼。
你受教了?你受教什么了?
小聪明尔,不值一提。
你马屁拍的太没水平了。
“别忘了安顿好老人跟妇女,干些轻快的,制皮了,制造箭支了,不会就让他们学!”
吕布没再多言,一夹马腹,黑马一声长嘶,冲出了避风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