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因为战乱,安稳种田的人少了,物价有所上涨,一石米两百钱到四百钱。
只要出的价格高,不愁没人卖。
有利益,王五常也有人不怕!
想把王五常弄下去,自己上位的也不是没有。
他看着工坊里忙碌起来的身影,心里那盘棋局终于落下了一颗活子。
先煮盐,聚拢财气;后炼铁,锻造杀器。
路是通的,但时间还是紧。
新盐产出需要周期,卖出去换回粮食更需要时间。
而城里的粮价明天一早就会再涨,军心的浮动可等不了那么久。
他现在的兵马看着凶悍,实则才训练了几天,只是看起来能打,唬人罢了!
若是硬碰硬去攻王五常的坞堡,即便赢了,两千兵也要死伤惨重,那是杀鸡取卵。
我吕奉先长而演武,上阵使一枝方天画戟,寸铁在手,万夫不当,片甲遮身,千人难敌。
攻城?
我吕奉先是骑兵,马战无敌!
骑着马怎么攻城!
百骑敢冲三千人,你让我攻城,你是在难为我吕奉先!
至于围城,这种边地豪强坞堡,内有水井,粮食能吃一年!创建了就是专门抗胡虏骑兵劫掠的!比五原郡城建的都结实!
毕竟是给自家建的,舍得花钱!
得先稳住王五常那个老东西。
看看有没有的谈!
我为讨伐董卓,我为匡扶汉室,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史书若不为我正名,我亲自来写!
“韩稷。”吕布没回头,喊了一声一直跟在后面记帐的私帐掌簿。
“属下在。”韩稷连忙合上竹简。
“去,找块干净的丝绢,再备好笔墨。”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笑,目光穿过工坊腾起的白烟,望向远处漆黑的夜幕。
“咱们这位王大财神现在肯定气得睡不着觉。既然如此,本太守就给他写封信,帮他去去火。”
是打是和,先谈一谈。
【识人心】在手,我吕奉先怕个毛!先谈!
韩稷磨墨的手很稳,只是额角渗出的那层细汗出卖了他。
这位太守府的掌簿小心翼翼地把一方丝毫不起眼的粗布帛铺在案上。
墨汁浓稠,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吕布提笔,在那块布帛上落下了几个如同斧凿般的丑字。
“备酒。五原兵营,请王公吃肉。”
没写时间,没写缘由。
韩稷看着那字,喉结滚了两下,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自家主公这字,歪歪扭曲,实在看不过眼,这时候多嘴,容易触霉头。
这封信送出去不过一天,五原郡城的地面就开始抖。
不是地震,是马蹄子踩出来的动静。
王五常来得很快。
也能看出他很急,两地来回也得七百里,来的那么快,能不急吗。
他没坐轿,也没带管家,而是带了一千名身披皮甲的私兵部曲。
这帮人没进城,就在五原军营前一字排开,黑压压一片,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环首刀。
这哪是赴宴,这是示威。
兵营的中军大帐敞开着,冷风呼呼往里灌。
吕布没穿官服,身上随便套了件半旧的黑直裰,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面前的案几上只有两样东西:一把用来割肉的匕首,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整羊腿。
王五常跨进门坎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寒气。
这老头五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全是风沙刻出来的深沟,那双眼睛却亮得象鹰隼,没有半点老态。
他径直走到客座,一屁股坐下,身后的两个护卫手按刀柄,象两尊门神。
“太守大人好兴致。”王五常扫了一眼那只羊腿,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笑:“城里都要断粮了,你还有心思烤羊腿。”
吕布没接话,手里匕首一翻,削下一片连着脆皮的羊肉,用刀尖挑着送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
“王公只身赴宴,果然好豪气!再说粮是你断的,我急?急有什么用?”
吕布咽下肉,抓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也没给王五常倒,自顾自喝了一口:
“我想着,大家打来打去,就会都没饭吃,不如把你叫来,看看能不能谈!谈不成,再拔刀砍!反正死的不会是我!”
听到吕布挑衅的话。
王五常身后的护卫猛地拔刀出鞘半寸。
王五常抬手按住护卫的手腕,盯着吕布,眼神阴鸷:
“吕奉先,你是武人,我不跟你兜圈子。五原这地方,铁打的世家豪强,流水的太守。你想坐稳这个位置,就得懂规矩。”
“规矩?”吕布笑了。
是谁先不讲规矩的,貌似是你先来偷我的青盐秘方。
吕布把玩着手里的割肉匕首,刀锋在指间跳跃:
“把汉朝明令禁止的铁器卖给匈奴左部,换回他们的皮毛和马匹,这是规矩?
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扣在坞堡里发霉,等着饿殍遍野再高价卖出,这也是规矩?
规矩最重要,规矩也最不重要!
谁的规矩,你的规矩吗?你要踩着我吕奉先,显示你的威风吗?”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五常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鹰眼死死盯着吕布。
他没想到,这个刚上任没几天的莽夫,底子摸得这么清。
把他干的事都查的差不多了!
“河东白波贼手里的那批制式环首刀,都是你们王家提供的。”
吕布把匕首往案几上一插,入木三分,恶狠狠的道:
“王老头,你这脑袋在脖子上长得挺结实,就不怕太重了掉下来?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本以为这老头会慌,会辩解。
谁知王五常只是冷笑一声,伸手抓起那只羊腿,也不嫌烫,直接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腮帮子鼓动,象是在嚼吕布的骨头。
“太守大人,你还是太年轻。”
王五常吐出一块碎骨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你以为这是洛阳?这是五原!
出了这道门往北五十里就是胡人的地盘。我不卖铁给他们,他们就来抢我的粮,杀我的人,睡我的女人。
朝廷?朝廷的兵马在哪?朝廷的钱粮在哪?”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那黑压压的私兵:
“这乱世边郡,哪有什么大汉,哪有什么匈奴?都他娘是为了求活!
我不跟胡人做生意,我王家上下一千三百口人早就是白骨了!你拿大义压我?大义能当饭吃吗!”
老头声音洪亮,似乎想证明自己说的更占道理。
这是实话。
血淋淋的实话。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年代,黑与白的界限早就被血水搅浑了。
吕布看着他,眼神平静,象是在看一个时代的标本。
“所以,你就断我的粮,以此要挟我?”
这关我什么事。
是你想抢我的青盐秘方!
“不是要挟,是教你做人。”王五常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豪强做派。
蛮横道:
“南线的粮道,我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吕大人,你是很能打,但你没人没粮,你的两千新兵现在还不行,没饭吃,他们也就是一群待宰的病猫。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
要么你把青盐的秘法交出来,要么把西水河煮盐工坊停了;
要么,你就守着这座兵营,等死吧。
我不发话一粒粮都没人卖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