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站在前厅门槛外,那一步仿佛有千钧重。
李主簿捋须微笑,眼神却像钩子,等着从他的回答里撕下点什么。
厅内另外两个男人也目光灼灼,一副等着听世家秘闻的模样。
陆青璃坐在主位,指尖搭在茶盏边沿,不催,也不动。
但王峥嵘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比谁都冷,似乎就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编一个旁支?
说自己年幼离家?
不,都不行。
任何具体的谎言都需要更多细节去圆,而他对王家一无所知。
只有那个念头,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卑微。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脸上没有世家公子的从容,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挣扎。
他看了眼陆青璃,又转向李主簿等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诸位问我,出自哪一房?”
他顿了顿,垂下眼,再抬起时,眼里是坦荡的难堪。
“实不相瞒在下恐怕,哪房都算不上。”
厅内静了一瞬。
李主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里掠过审视。
另外两个男人也收起了随意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
而陆青璃
王峥嵘用余光瞥见,她搭在茶盏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继续语气平静地说,却像在剥自己的皮,“我母亲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告诉我我身上流着天阳王氏的血。说我父亲,是王家人。”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满是自嘲,“至于他是谁,是哪一房的,是何时何地的露水姻缘她没说,我不知道。或许她自己也说不清吧。”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陡变。
李主簿原本前倾的身体慢慢靠回椅背,捋须的动作停了。
他上下打量着王峥嵘,眼神里的恭敬和好奇像潮水般褪去。
露出底下坚硬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另外两个男人更是直接。
一个嘴角一撇,鼻腔里发出极轻的嗤声。
另一个干脆端起茶盏,撇着浮沫,眼神都不再往王峥嵘身上落。
——原来是个野种。
难怪毫无世家气度,举止拘谨,眼神里连半点世家子的傲气都寻不见。
而陆青璃
王峥嵘终于敢稍稍抬眼,正视她的反应。
她依旧坐着,面色平静,身姿未动。
不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讥诮。
李主簿重新捋须,语气疏淡了许多,“王家家大业大,子弟众多。有些年轻爷在外咳咳,年少风流,也是有的。”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这种身份,不稀奇,也不值得深究。
王峥嵘心里一松,面上却更黯了几分,垂首道,“让诸位见笑了。”
他这副“认命般”的卑微姿态,反倒让那几个客人最后一点疑心也散了。
陆青璃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冷,却不再只是冰冷的质问,多了一丝玩味的探究,
“你既为寻亲,为何会出现在我落凤岭附近?”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切开王峥嵘所有的掩饰,“我的人抓到你时,你昏死在进山的隘口。那里,可不是去陵州天阳的正路。”
王峥嵘心头一紧。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他不是“误入”,他是被抓的。
行踪本身就有疑点。
他脑子飞转,脸上却适时露出更大的窘迫和一丝慌乱。
“我我迷路了。”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懊恼,“我从北边来,对南边地形一概不知。原本雇了个向导,谁知那人半路偷了我的盘缠跑了我胡乱走了几天,又饿又累,不知怎么就走到那片林子。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他是真“穿越”后昏迷被抓,对地形也真的一无所知。
只是隐去了“穿越”本身,将原因归结于被向导所骗、迷路困顿。
陆青璃盯着他,久久不语。
厅内落针可闻。
李主簿等人也屏息看着,虽然他们已不在意王峥嵘死活。
终于,陆青璃身体缓缓靠回椅背。
“迷路”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倒是个好理由。”
她不再看王峥嵘,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天阳王氏,远在陵州。你身无分文、连路都认不清,想寻到那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王峥嵘心头一沉。
陆青璃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红袖,红袖立刻垂首。
“红袖!”
陆青璃语气恢复平淡,“带他去西厢安顿,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寨门半步。”
既是收押,也是观察。
软禁,但暂时不杀。
红袖抱拳,“是。”
待红袖将王峥嵘带出前厅,脚步声渐远。
陆青璃才重新端起茶盏,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李主簿,依你之见,即便是这种外室所出的子弟,其血脉是否仍属纯正的天阳之体?”
李主簿闻言捻须沉吟片刻,“天阳王氏血脉特殊,乃血脉传承,无论嫡庶,甚至即便是无名无分的外室私生,这是根子里的东西,做不得假。”
陆青璃眼帘微垂,看着盏中浮叶,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有劳几位跑这一趟,红芍,代我送客。”
一名侍女应声上前引路。
李主簿等人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行至门口,李主簿脚步忽地一顿,似想起什么。
他又折返几步,向尚未离座的陆青璃拱了拱手。
“寨主,老夫方才多看了那小子几眼。”
他语气有些犹豫,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笃定,“忽觉他眉眼神态,与王氏长房那位王恒王大爷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疲态与偶尔掠过的锐光王恒大人年轻时,便是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说的是什么不该说的事。
“而且,当年王恒大人年轻时确有不少风流债此事在王家亦是讳莫如深。若此子真是那时所出也不稀奇嗯,不稀奇!”
他说完,不等陆青璃回应,便匆匆转身,随着引路侍女下山去了。
厅内,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陆青璃独自坐在主位,指尖捏着杯壁,渐渐收紧。
她望着门外空荡荡的院落,王峥嵘离开的方向,眼神幽深难辨。
若他真是王恒的私生子
那他便不只是个“有用”的天阳之体。
他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王家秘辛、甚至动摇陵州格局的钥匙。
风从门外卷入,吹得她鬓边发丝微扬。
陆青璃缓缓起身,看向王峥嵘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