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陆胆走到晒谷场,都没有再蕴酿,双膝便顺滑地往蒲团上一跪。
为了配合气氛,他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跪姿,确保磕头的时候能不疼且发出更大的声响。
“呜呜呜——”
身后几百号村民的哭丧声再次响起,震得耳膜生疼。
陆胆低着头,把五官挤在一起,发着干嚎,脑袋一下下往地上撞,每撞一下,意识就恍惚一分。
就在额头几次触碰到冰凉泥土后,视线里的光影突然错位。
喧嚣的哭声远去,耳旁刮起凛冽的风声。
他正缩在村长家的大门前,身上的袄子又薄又破,寒气像针一样往骨缝里钻。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和诱人的肉香,一声声酒杯碰撞声响起——里面有人在推杯换盏。
陆胆怀里正死死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哥,我怕。”那孩子的声音很小。
“别怕,哥在。”他的手在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因为如果不把自己与弟弟交出去,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叔叔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全家。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只大手伸了出来,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揪住了他弟弟。求书帮 首发
“不要啊!”
撕心裂肺的绝望感炸开,直直捅进了陆胆的大脑。
“咚。”
最后一个响头磕完,陆胆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幻象消散,只有残留的绝望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所以按照剧本来说,我是个幸存者?”
陆胆眼神阴郁。
如果阿胆当年是通过交出弟弟才活下来的,那这所谓的“哥哥”身份本身就背负着原罪。
仪式结束,村民带着病态的满足感开始散场。
一双黑布鞋停在陆胆面前。
“阿胆呀。”村长背着手,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如同沟壑,“这头磕得越来越响亮了,村里的事往后还得你多注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陆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挂起笑容,“村长您放心,我什么都愿意干!”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啊,对了,那几个市里来的领导看了咱后山的风水,觉得极好,非要我去给他们讲讲来历,您看这?”
“去吧去吧。”村长挥了挥旱烟杆,眼神里闪过轻篾,“既然是贵客,就让他们好好看个够。”
告别了村长,陆胆转身走向后山,脸上的笑容消失。
后山,小土坡。
两座孤零零的小土包前,气氛有些微妙。
四个外来人呈扇形站位,彼此之间保持着一个既能支持又能防备的安全距离。
“叶组长。”说话的是大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冷光,“这地方‘普查’难度不小啊,不过我看那个阿胆倒是个人才,办事利索,说话也滴水不漏。多亏他省了我们好多事啊。”
叶建国背着手,目光如炬,盯着两块写着“瑶瑶”和“妖妖”的牌子,声音字正腔圆,透着一股领导范:“双山村这种封闭落后,甚至可以说是愚昧的地方,能养出这么一个有胆识有条理的年轻人,真是很不容易,就象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确实太迷信。”陈华接过话茬,她的手始终有意无意地护着腰间,“不过入乡随俗,咱们现在还是得小心谨慎,莫要冲撞了这里的‘规矩’。”
唯独站在最边上的张敏,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土包前的几根枯草,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哎呦,几位领导久等了。”
陆胆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四人之间的僵持。
他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歉意:“刚才村长拉着我念叨了几句,眈误了功夫。几位没被这山里的蚊子咬着吧?”
叶建国转过身,目光在陆胆身上审视了一圈:“不碍事,我们也刚到。阿胆,到后山还要普查什么?”
“要‘普查’的可就太多了。”陆胆走到众人中间,压低声音,眼神往半山腰隐约可见的破庙瞟了一眼。
“其实要说看风景、看人文,半山腰那座双身庙才是正处。”
“据说在那求什么灵什么,特别是外乡人去求,那是相当的有意思。”
他故意加重了“有意思”三个字的读音。
空气安静了一秒,叶建国、大卢和陈华的眼神瞬间改变。
果然和他们猜的一样,阿胆根本就不是什么聪明过头的村民,而是早就潜伏进来的“前辈”。
“原来如此。”叶建国的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点了点头:“既然阿胆兄弟都这么说了,那这神庙我们非去不可了。”
简单的眼神交流后,四人小队迅速做出了分工。
“既然来了,就要把工作做细。”叶建国指了指山顶,“我和陈华同志去山顶看看,登高望远,正好看清楚全村的地形,这风景想必是极好的。”
大卢扶了扶眼镜:“那我就去阿胆兄弟推荐的庙里再拜拜。现在呀,无论干什么都讲究个彩头,顺便也看看这地方的民俗文化。”
剩下的张敏脸色苍白,显然不想动弹:“我就留在这吧。”她声音微弱,“正好有点累,还可以整理一下这里的人文记录。”
“成,那我就陪着张敏姐。”陆胆顺势接茬,“正好讲讲这里的故事,免得她一个人害怕。”
分配完毕,三波人马准备分头行动。
临走前,大卢回过头,肥肉挤在一堆,眼神意味深长地在陆胆和那两座坟包之间打了个圈:“阿胆兄弟,还有张敏同志,你们在这讲故事可以,但可千万小心点,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别‘不小心’给碰倒了,那可就不好收场了呀。”
陆胆回以一个假笑:“放心,我们就是看看。”
看着三人消失在山林里,陆胆转过身,看着瑟瑟发抖的张敏,以及两座静静矗立的土坟。
他从兜里摸出弹弓,轻轻拉了一下皮筋。
“行了,闲杂人等都走了,张敏姐,咱们继续做咱们该做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