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有些刺眼。
陆胆跟在村长身后,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老头的后脑勺上,那里多了一块类似陈年树皮的黑斑,随着走路一颤一颤的。
“村长爷爷,您这后脑勺是怎么了?还有,咱们这去拜神,需要做些准备吧?别回头冲撞了忌讳。”陆胆快走两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徨恐。
村长背着手,脚下生风,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到了就知道,一切顺其自然,神仙总会满意的。”老头头也不回,声音闷在胸腔,听起来很是沉闷,“特别是你,阿胆,你身上有大造化。”
大造化?陆胆心里冷笑,这话在恐怖片里面翻译过来,通常就是大麻烦,或者他自己本身就是个祭品。
这老东西嘴比死鸭子还硬,一路上无论陆胆怎么旁敲侧击,有关内容他是一字不吐,只顾着闷头赶路。
绕过几条蜿蜒的土路,视野开朗了起来。
这里位于村子正中央,是个晒谷场,此刻被肃穆感填满了。
全村几百口人,黑压压的跪成一片,无论男女老少,皆是五体投地,连个喘气声都没有。
晒谷场的尽头,搭着一座简易高耸的神坛,台上供放着两尊泥塑神象,大概有两迈克尔,工艺粗糙,透着一股邪性。
左边那尊身披惨白戏袍,宽袍大袖,脖颈以上空空荡荡。
右边那尊披着一身猩红似血的长袍,脖子上顶着两颗脑袋,面目狰狞,嘴角挂着泥塑的獠牙。
双头红袍,白配红,无头配双头,诡异极了。
在神象的旁边,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正是那两个小孩,他们此刻被剥得精光,直挺挺地站在高脚凳上,头颅低垂着,面对神象。十根手指全被利刃划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滴答,滴答。”
血珠砸在神象底座的石槽里。
村长领着陆胆穿过跪伏的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这里空着两个蒲团,离神象最近,显然是位置。
“跪吧。”
村长停下脚步,眼神狂热地盯着神象。
陆胆扫了一眼两个位置,没有动。
二选一的局面,选错了怎么办?是左尊右卑还是右尊左卑?
他故意落后半步,伸手去扶村长。
“您是长辈,您先请,哪有小辈抢在前面的道理?”
村长似乎对陆胆的懂事很受用,也没多想,径直走到左边的蒲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陆胆松了口气,顺势在右边的蒲团跪下。
膝盖一沾地,异变突生。
身后几百个村民象是被同时按下开关,齐刷刷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哭声悲恸欲绝,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仿佛死了爹妈一般。
陆胆被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膜生疼。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从众总是没错的。他低下头,双手捂脸,肩膀耸动,喉咙里挤出几声干嚎,脑子里拼命回想着悲伤的事情,硬是逼出了两滴眼泪。
通过指缝,他偷偷观察台上的两个小孩。随着村民哭声越来越大,两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小孩身体开始剧烈颤斗,失血过多导致苍白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诡异的潮红。
紧接着,他们抬起头。
“嘻嘻嘻——”
尖细阴森的笑声溢出,刺破了满场的哭号。
在场的几百个人,大人在哭,两个小孩在笑。哭声越惨,笑声越欢。
两种声音在空气中绞杀、扭曲,简直让人发疯。
陆胆只觉得自己耳膜都要炸裂。
旁边的村长高举双手,嘶吼了一声:
“吉时已到,磕头!”
“咚咚咚咚!”身后几百个响头砸在地上,大地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陆胆不敢怠慢,身体前倾,额头向地面磕去。
才刚触碰到冰凉泥土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击中后脑,视线瞬间黑了下去。
黑暗中,一幅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晃动的树影、惨白的月光。
陆胆感觉自己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在他附近,叶建国、大卢、张敏还有陈华四个人浑身是血,脸上带着诡异狂热的笑容,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刀具。
叶建国手里提着一把柴刀,高高举起。
“神归位!”
他大吼着,手起刀落。
陆胆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天旋地转,最后滚落在地。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一具跪在地上的无头躯体。
紧接着,四个人一拥而上,躬敬地捧起一件宽大的白色戏袍,披在了无头躯体上。
他们跪伏着,疯狂磕头,嘴里高呼:“神!”
没有头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满手的血腥。
陆胆的意识在这一刻仿佛与那具无头身体重叠了。
“神——!”
整齐划一的狂热呼喊声将陆胆拽回现实。
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抬头一看,仪式已经结束,两个小孩软倒在神台上,不知死活。
身后的村民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地站起身,眼神中再无半点贪婪和饥饿,满是病态的满足。
村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向陆胆,脸上的笑容更甚。
“阿胆,这头磕得不错,神仙感受到你的诚意了。”
陆胆还没来得及从惊悚的幻象中缓过神来,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晒谷场的馀韵。
“轰!”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村口的方向,一辆崭新,漆黑发亮的桑塔纳轿车沿着黄土路缓缓驶入了众人的视线。
车停稳,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壮实男人,接着是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最后是两个年轻女人。
两男两女,标准的四人配置。
那皮夹克男人落车后,先是警剔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跪拜结束的村民,然后目光锁定在陆胆身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挂着微笑,伸出手。
“你好,老乡。我们是市里下来的工作组,来做人口普查的。请问村长在吗?”
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一模一样的站位,甚至胖子连擦汗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陆胆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除了下来的人不一样,其馀的完全一模一样。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皮夹克男人的大手,嘴角勾起僵硬的笑:“欢迎,热烈欢迎,叫我阿胆就好了,村里的一切都是我来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