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有人在门板上发疯似的摔打。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两道尖细的童声:“胆哥儿,胆哥儿,快出来呀,村长喊你来拜神呢。”
陆胆皱了皱眉,刻在骨子里的谨慎让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凑到门缝处往外瞥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红色肚兜的小胖墩,浑身白得象刚刷的大白墙。脸蛋上涂着两团猴屁股似的腮红,也不嫌冷,光着脚踩在漆黑的泥地上,咧着嘴冲着门缝笑。黑洞洞的嘴里没有一颗牙齿,只有两排粉嫩的牙龈。
“纸扎人成精了?”陆胆心里暗骂一句,还没等他想出对策,两个小胖鬼就失去了耐心,四只胖乎乎的小手直接穿透了木门,抓住了陆胆的手腕。
一股透心凉的寒意顺着手腕直冲天灵盖,陆胆感觉自己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腿不听使唤地被拖拽着向前。
门栓“咔嚓”一声断裂开来,他整个人被硬生生拖出了屋子。
“吉时到喽!迎神喽!”两个小鬼一边跑一边叫,声音在村道上回荡。
陆胆跌跌撞撞地被拖到了村口,老槐树挂满了惨白色的纸幡,无风自动。
树下乌泱泱跪满了人,全是穿着寿衣的村民,低垂着头,手里提着白纸灯笼,将整个村口照得如同灵堂。
“来了来了,我们的‘马’来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人群中缓缓站起,是村长。但他此刻的样子若是让白天的人看到,怕是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老头的皮肤像煮烂的猪肉一样,松垮垮地挂在脸上,黄绿的脓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张开嘴,一条紫黑色的长舌头耷拉到胸口,含糊不清地说道:“阿胆呐,今个儿可是大日子,轮到你这后生给神仙当脚力了,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
陆胆想这么怼回去,顺便一脚踹在这老烂肉的脸上,但他的身体却完全背叛了意志。
众目睽睽之下,他躬敬地走上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村长长舌头一甩,卷起一只破碗,里面盛满了粘稠腥臭的黑水,送到了陆胆手中。
“喝了它,神才欢喜。”
陆胆的大脑在疯狂拒绝,但他的手却稳稳端起碗,脖子一仰,将那碗不知是什么熬成的玩意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食道,象是吞下了一整窝蠕动的虫子。紧接着,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怪异的震颤,嘴巴大张,一段尖锐高亢、充满阴森鬼气的戏腔脱口而出:“伊——呀——!双生并蒂开,阴阳两路来!恭迎——上仙——落座——!”
声音凄厉,直冲云宵。
随着唱词落下,村口的温度骤降。
一阵腥风裹挟着纸钱平地卷起,老槐树上的纸幡疯狂拍打。
黑暗中,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缓缓下降,陆胆只感觉肩膀上一沉。
那是“神”。
两条冰冷僵硬的腿死死夹住了他的脖子,一双看不见的手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这种被当成牲口骑的感觉,让陆胆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但那股控制身体的怪力却在此时消退了。
“前进。”
一道非男非女的声音从他脑子里直接响起。
周围跪在地上的鬼村民纷纷抬起头,一张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贪婪又敬畏的神色,齐齐催促:“走啊,阿胆,别让神仙等急了!”
“行,算你们狠。”陆胆咬碎了后槽牙,谨慎起见,暂时先当个合格的滴滴司机吧。
他硬着头皮,驮着脖子上死沉死沉的玩意,一步一步向村里走去。
每经过一户人家,紧闭的大门就会“吱呀”一声自动打开。紧接着,屋里的人就会象提线木偶一样走出来,对着他脖子上的东西,重重地磕头拜跪:“神仙保佑,赐福——赐肉!”
陆胆冷眼看着一切,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村子的诡异——似乎这里的人都饿得很。
队伍一直走到了陆胆自己的家门口,堂屋的大门无风自开。
陆胆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按照常理,这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住才对。
但此刻,西厢房的门帘被掀开了,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短发女人走了出来,是陈华。
但现在的她状态显然不对劲,双眼翻白,只有眼白没有瞳孔,脸上满是抓痕和鲜血,显然经历了一场歇斯底里的自残。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陆胆,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屋里有人?”
陆胆心头一跳。
“这女人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脖子上的“神”看到了祭品的靠近,发出愉悦的叹息。
“赏!”
一个字落下,陆胆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骑在他脖子上的东西从他的耳边垂下了一只宽大漆黑的袖袍。
袖子猛地张开,象是一张巨口,迎风暴涨,瞬间将走过来的陈华兜头罩住。
只听见一阵令人胆寒的咀嚼声,就象是用石磨在碾碎骨头。
不过几秒钟,黑色的袖袍一抖,哗啦一声,一滩红白相间的烂肉血碎被吐在了地上。
“谢神仙赏赐!谢神仙赏赐!”
周围一直跪着的村民们瞬间疯了,一个个象恶狗抢食一样扑了上来,趴在血水上疯狂舔舐。
有人为了抢一块碎骨头,甚至咬掉了旁边人的耳朵。
陆胆站在原地,身上驮着刚刚进食完毕的“神”,看着眼前这副地狱画卷。
“才刚刚来,就这么刺激吗?”
这一夜,陆胆被当做了不知疲倦的牲口,驮着怪物把村子里的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每到一处,都会上演类似的祭礼,只是再也没有“外人”走出来当祭品。
直到天完全亮起,村口的大喇叭传来声音:“现在是早上8:55,距离神明休息还有5分钟,请各位村民立刻回家,立刻上床、闭眼、熄灯。”
脖子上的重量陡然一轻,压了他整整一晚上的“神”,象是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
陆胆瞬间瘫软在地,膝盖磕得生疼。
只有5分钟,他顾不上身体的酸痛,连滚带爬冲进自己的院子。
既然那个女人是从西厢房出来的,那就说明这屋里可能还有别人。
他一脚踹开东厢房的门,床上躺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皮夹克,一个胖子睡得死沉,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他又冲进西厢房,床上还躺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呼吸平稳,而旁边空荡荡的床上只有稍微凌乱的被褥,证明昨晚有人睡过。
一屋子四个外来人,陆胆看着空床,大脑飞速运转,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人是干嘛的。
“快睡快睡!”
眩晕感一阵一阵袭来。
陆胆踉跟跄跄回到堂屋,躺在自己的硬板床上。他想找纸笔留下线索,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眼皮重得象灌了铅。
“该死那个女人死了!”
秒针跳动,9点整。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陆胆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鸟鸣清脆。
他只记得昨晚吃了两个红薯,然后睡了一觉。
“这一晚睡得真累呀,跟扛了一晚上沙包似的。”
陆胆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正准备下床。
突然,西厢房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陈姐?陈姐你去哪了?”
紧接着是张敏带着哭腔的声音:“组长、大卢哥,你们快来呀!陈姐不见了!”
陆胆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第一晚就减员?”他摸了摸怀里,弹弓还在。
“看来这普查工作,不太好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