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碗里的茶水泛着一层浑浊的沫子,几片老叶子要沉不沉地悬在半腰。
陆胆端着茶盘,脸上的笑容很是淳朴。
“村长爷爷,这几位领导大老远从市里下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咱们村的情况要是再交代不清楚,回头上面怪罪下来,我这个带路的小辈顶多挨顿骂,您……”
陆胆把话头一掐,眼神往叶建国板正的皮夹克上一瞟,狐假虎威这招让他玩得炉火纯青。
老村长缩在太师椅里,满是沟壑的老脸皱得象一颗核桃。他看了看四个气场明显不对劲的城里人,又看了看今天格外机灵的阿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不是老汉我多嘴,是村里的规矩,是祖宗传下来敬神的。”
村长压低了声音:“双山村供着双生神,神喜净,所有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晚上9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灯得灭,眼得闭,谁也不许在黑夜里瞎晃悠。”
“9点?”叫大卢的胖子推了推眼镜,“这也太早了吧?哪怕是农村也没这么早歇着的呀。”
“哼,早什么?”村长瞪了他一眼,“早上9点才能起嘞!起早了也是对神不敬,这是规矩!”
陆胆把茶碗递给村长,旁边的叶建国开口道:“那今天呢?我看大伙起得挺早。”
“今天是周六。”村长有些急了,茶都没喝,“周六是神休息的日子,不用早起去庙里跪着,可以稍微松快点。但也仅仅是早上能松快,晚上9点的规矩是铁律,雷打不动。”
说到这,村长猛地站起身:“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每天晚上广播会提前5分钟响,听到广播就赶紧钻被窝。阿胆,这几位贵客就交给你了,我家里还炖着猪食呢。”
不等众人反应,这老头腿脚利索,一溜烟窜出了院门,旱烟杆都差点跑掉了。
堂屋剩下一片安静。
叶建国锐利的眼睛盯着村长消失的方向,随后转向陆胆:“阿胆同志,这规矩听着,多多少少有点封建迷信啊。”
“这地方习俗就这样。”陆胆打了个哈哈,并不打算在话题上深究。
他转身指了指东西两间厢房:“既然要在村里常住,总得有个窝。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条件简陋,几位领导将就一下。”
“叶组长和大卢同志住东厢,两位女同志住西厢,我在中间堂屋打地铺,正好给各位守守夜。”
这安排看似热情好客,实则极其鸡贼。
东厢西厢把堂屋夹在中间,无论哪边有动静,陆胆都有时间来反应。而且把这四个不明底细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好过让他们满村乱窜的好。
叶建国点了点头,算是许可了。
……
下午的普查工作进行得极其艰难。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好得刺眼,可走在村道上,总觉得后背发凉,好似无数双眼睛隔着紧闭的门缝在窥视。
“有人吗?人口普查。”
大卢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木板,门板厚实得象棺材盖。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几人。
“几口人?”大卢拿着本子问。
“一口。”门里的声音沙哑干涩。
“怎么可能只有一口?”大卢皱眉,指指院子里晾着的两件一模一样、只是大小稍有差异的衣服,“这衣服明明是两个人的。”
“砰!”
门被重重关上,震下来的灰尘迷了大卢一脸。
“嘿,这什么态度?”大卢气得要踹门。
陆胆赶紧上前拉住,脸上挂着憨笑:“别气别气,这户人家那个……脑子有点问题……怕生,怕生。”
接下来的几家更是离谱,有的刚看到他们靠近,就抱着孩子往后山跑,跑得鞋都掉了也不敢回头。
有的干脆在门口挂了把大锁,人在屋里坐着,就是装聋作哑不开门。
陆胆夹在中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一会儿解释这是村里的风俗,一会儿说是最近有感染,怕大家传染。理由编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叶建国始终没说话,只是冷眼旁观。叫张敏的年轻姑娘吓得脸色发白,倒是那个短发的陈华,一直盯着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一直折腾到太阳偏西,统共才登记了四户人家,这效率,放在现实世界能把普查员气得当场辞职。
“行了,天快黑了。”陆胆看了看天色,夕阳象是凝固的血块,把整个村子染得通红。
“村长说了,还得听广播睡觉,人是铁饭是钢,先回去弄吃的。”
……
晚餐吃的是红薯。
陆胆在灶膛里扔了几个红薯,火光映照他平静的脸。没什么比在诡异的村子里吃上一颗热乎乎、甜丝丝的烤红薯更治愈的事了,如果有,那就是吃两个。
四个普查员显然也是饿狠了,也不嫌弃粗茶淡饭,围着灶台啃得满嘴黑灰。
“滋滋——”
最后一个红薯刚刚下肚,村口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让所有人头皮一紧。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广播里的声音是个女声,语速极快,带着一股子催促的感觉。
“现在是晚上8:55,距离休息时间还有5分钟。为了您的安全,为了神明的安宁,请立刻熄灯、立刻上床、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不要睁眼;无论感觉到什么,不要动弹。祝您好梦——”
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的气氛凝固了几分。
陆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伪装成弹弓的退灵左轮,揣进怀里最顺手的位置。
“各位,入乡随俗吧,还请你们赶快上床。”
叶建国深深看了陆胆一眼,二话没说带着大卢进了东厢房,陈华和张敏也迅速钻进了西厢。
陆胆吹灭了煤油灯,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
他躺在堂屋铺好的硬床板上,棉被散发着陈旧的味道。
“睡觉?”
陆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左脚踝上的“室友”正顺着他的裤管,在他耳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想熬着,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强制睡眠”到底是个什么机制。如果那个弟弟真的存在,又是什么样子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滴答滴答。
当秒针跳过最后一格,指向9点整的一瞬间。
陆胆就象是被强行扒掉了电源插头,意识瞬间断片。
……
……
“呼——”
几乎是在意识断片的下一秒,陆胆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枪,不在,但发现怀里硬邦邦的,掏出来一看,手枪变成了弹弓。
吐槽了一句:“正常个屁。”
然后他按照之前醒来的流程,下床穿鞋,走到厚重的窗帘前,手抓住窗帘猛地一拉。
“唰!”
窗外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两个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散发着血一般的光晕。
借着诡异的红光,陆胆看到外面的街道上站满了人。
村民们都站在自家门口,穿着整齐的寿衣,手里提着白纸灯笼,面无表情地对着街道中央,似乎在等待盛大的游行。
陆胆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击。
“看来我很有可能是弟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