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胆贴着走廊的左侧行走,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缩在手电筒光束的边缘。
在他的右边,这些罚站的“学生”们排列得密不透风。
借助视觉增幅,他能清淅看到它们校服上积攒的陈年污垢,以及垂在裤缝处正在轻微抽搐的手指。
“这罚站的规模,看来这学校的升学率是用命填出来的。”
陆胆在心里冷冷地吐槽了一句,脚下的步子轻得象猫。
他必须穿过这道长达50米的人墙,去走廊尽头的教务处门口打卡。
根据巡逻守则的规则三,严禁与学生对话,潜台词就是不管这帮东西发出什么动静,哪怕是在你耳边唱大戏,你也得当自己是个聋子。
走到走廊中段时,路开始变窄了。
最前排那个臃肿的“学生”似乎站累了,身体向后倾斜,几乎要把整个走廊堵死。
宽大的特大号校服被里面的肥肉撑得紧绷,布料上隐约可以看到类似肉瘤般的凸起在缓缓蠕动。
陆胆停下脚步,过不去。
要么贴着对方的身体挤过去,要么从对方的胯下钻过去。
作为一个有尊严且腰椎健全的成年男性,陆胆果断选择了前者。
他侧过身,深吸一口气,收拢腹部,小心翼翼地从那个臃肿学生的背部与墙壁另一侧的夹缝中蹭过去。
就在他的胸口贴近学生后背的一瞬间,一股透心凉的寒意,通过薄薄的保安制服钻了进来。
“老师,我没偷吃。”一道含糊不清的低语,突然在陆胆的耳边炸响了。
那个臃肿的学生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竟有一张嘴长在了背上。
“老师,我饿。”声音变得急促,还带着一种病态的饥渴。
陆胆头皮瞬间炸开,但他脚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黑暗,假装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巡逻机器,就这么一点一点,整个人象泥鳅一样划过了那个狭窄的缝隙。
身后传来骨骼摩擦的咔咔声。陆胆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别回头。”他在心里默念着那张小丑卡牌背面的警告,加快了步伐。
走廊尽头,一台老式的机械打卡机挂在墙上,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如同鬼眼般闪铄。
陆胆掏出泛旧的打卡纸插进卡槽。
“咔嚓——”机器齿轮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身后那些抓挠墙面的沙沙声,瞬间停止了。
陆胆拔出卡片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拐进通往二楼的楼梯间。
几乎是在他踏入楼梯转角的后一秒,一楼走廊那几十个面壁的学生整齐划一的转过了身
“这里是承德中学?”
林晓晓站在教程楼a栋的1楼大厅里,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
窗外挂着月亮,教程楼里灯火通明,白炽灯光柔和而温暖,将地面上的大理石瓷砖照得锃亮。
墙壁上刷着温馨的米黄色涂料,挂着名人名言和优秀学生的书法作品。
走廊里充满了让人怀念的读书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传来的低声讨论,构成了一副青春的画卷。
林晓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原本的休闲装变成了一套干练的职业套裙,胸前挂着一个精致的工作牌:
【承德私立中学特聘心理辅导员:林晓晓】
【职责:倾听学生心声,疏导学生压力,维护校园和谐。】
这剧本不对劲。
正常的开局不应该是被扔在荒郊野岭或者满是血水印的废墟里,旁边还要配上两句“快跑”之类的恐吓音效吗?
这种温馨治愈风,反而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老师好。”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整洁蓝白校服的女生,她扎着高马尾,皮肤白淅,眼睛大而明亮,脸上洋溢着十分璨烂的笑容,“您是新来的心理老师吧?教导主任让我带您去办公室。”
女生微微鞠躬,仪态无可挑剔。
林晓晓后退了半步,手悄悄伸进了包里,握住了一把美工刀——这是她在上一个副本后用积分所兑换的小道具。
“你是?”她试探着问道。
“我是高三(2)班的班长,我叫苏可。”女生笑着回答,笑容象是焊在脸上的面具,幅度变化甚至都没有超过一毫米。
“晚自习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特别期待您的到来呢。林老师,这边请。”
苏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带路。
林晓晓尤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她走在苏可身后,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照片,全是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留影。
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神里闪铄着对未来的憧憬。
但看着看着,林晓晓就觉得不对劲了——太整齐了,不仅仅是牙齿整齐,连笑容的幅度、眼神聚焦的方向,甚至连拍照时的站姿都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象是批量生产的人偶。
“苏可同学,”林晓晓突然开口,“学校里平时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前面的苏可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声音依旧甜美:“奇怪的事情?没有呀。我们学校是全封闭式管理,升学率全市第一,大家都沉浸在学习的快乐中,没有任何杂念。在这里,只要你听话,就是好孩子。”
不知怎的,这话听着让林晓晓心里有些发毛。
她们穿过走廊,林晓晓注意到走廊右侧的墙壁有些奇怪。
虽然同样是米黄色的漆,但在某些光线的折射下,墙面似乎有一些微微的凸起,就象是墙漆下面盖着什么东西。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片墙。
“林老师。”苏可突然回头,那张原本甜美的笑脸此刻有些僵硬,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晓晓的手,“那是荣誉墙,教导主任说这是学校的根基,不能随便乱摸的。”
林晓晓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啊,抱歉,我有一点强迫症,看着墙有点不平。”
“不平吗?”苏可歪了歪头,眼神变得有些幽深,“那是有些不听话的学生还没被磨平棱角呢,以后会平的。”
林晓晓收回手,掌心全是冷汗。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这所学校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有东西正悄然腐烂。
两人走到一楼尽头,这里有一间挂着“心理咨询室”牌子的房间。
“这就是您的办公室了。”苏可打开门,“今晚您需要值班到凌晨4点,如果有学生因为学习压力大来找您,请务必让他们重新爱上学习。”
说完,苏可再次鞠躬,转身离开。
林晓晓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教职工守则,封皮是温暖的粉色。
她翻开守则,上面的规则是:
规则一:请时刻保持微笑,您的情绪会影响学生。
规则二:本校推行快乐教育,严禁体罚学生。如果在校园内看到有体罚现象,请视而不见,那是为了他们好。
规则三:晚上11点后,如果看到窗外有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在巡逻,请立即拉上窗帘,并按下桌底的报警器。那不是学校的保安,那是想破坏我们美好校园的脏东西。
林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保安?脏东西?
她快步走到窗前,隔着明净的玻璃向外看去。
在教程楼a栋与b栋之间的阴影里,她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正穿着一身破烂发霉的保安制服,手里提着一只忽明忽暗的惨白灯笼,正在一步一步挪走着。
而在那个保安的身后,紧紧贴着一道扭曲细长的黑影,象是一条巨大的蚂蝗,正贪婪地吸附在他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