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絮,转眼已飘至年关。
丹坊后院,被暖黄灯火映得格外温馨。
院中石桌上,热气蒸腾,摆满碗碟。
清蒸的银鳞鱼肉,淋着碧翠葱油,糖醋藕片晶莹剔透,裹着琥珀色的酱汁,一盅慢炖的灵菇鸡汤香气四溢,还有几碟时令灵蔬,青翠欲滴
这些,皆是邬思莹亲手掌勺,倾注心思的菜肴。
李青元独坐桌旁,目光缓缓扫过这方熟悉院落,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情别绪,悄然缠绕心头。
明日卯时,他便要离开五峰集市,随着商队赶赴黑雾山。
自此一别,前路茫茫,生死难料
“发什么呆呢?”邬思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兽肉,大步流星地走来,将菜稳稳放在桌子中央。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落落大方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却也藏着一丝复杂,“你是不是在想,姐姐我这桌践行宴烧得太好,舍不得走了?”
“得了,你小子在我这丹坊猫了快四年,早不是当初那个连控火都不利索的生瓜蛋子了。”
她解下沾着油星的粗布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石墩上,叉着腰,故意用轻松调侃的语气道:“你呀~也是该回到族人身边,好好修炼!就是”
她拖长了调子,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眼底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你一走,我这丹坊的招牌怕是要黄咯,没了你这‘头号伙计’,姐姐我得自己累断腰了~!”
将近四年的朝夕相对,从最初的雇主伙计,到后来亦师亦友,再到此刻彼此心中都早已将对方视作亲人般的存在。
离别在即,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伤感话题,但这顿精心准备的饭菜,气氛却不可避免地有些沉默。
“邬姐的手艺,整个五峰山都找不出第二份了。”李青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酥烂的兽肉放进邬思莹碗里,也努力让语气轻快起来。
“那是!”邬思莹毫不客气地受下,顺着李青元递来的台阶往下走,“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惦记姐的好。赶紧的,趁热多吃点,省得路上想得抓心挠肝!”
“来,今儿破例,陪姐姐喝点。”说罢,她拿起旁边一小坛自酿的青梅酒,拍开泥封,给这离别夜添了几分暖意,“这可是我存了很久的,平时都舍不得开封。”
两人碰了碰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姐,我敬你。”李青元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酒液滑入喉咙,灼得他眼框发涩。
“此次若是能平安归家,他日修炼有成,定会回来探望。”他放下碗,目光真诚地看着邬思莹,“总有再见之日”
“呸,什么‘若是能’!必须给我平平安安地回去!”邬思莹佯怒地啐了一口,随即又笑了,眼中带着期许的光,“不过,你方才的话姐就先记着了!”
“到时候你小子可别像咱俩头回见面那样,太丢份儿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李青元炼丹时闹的笑话,说到邬思莹被炸炉熏得一脸黑的糗事,又说到集市里的趣闻。
酒碗空了又满上,笑声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试图驱散离别的愁云。
然而,当最初的喧嚣渐渐沉淀,酒意微醺之时,那刻意维持的轻松还是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沉的静默
桌上佳肴的热气渐渐消散,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邬思莹望着对面李青元已褪去青涩,显出沉稳坚毅轮廓的清俊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嗡——”
思虑再三,她放下酒碗,手指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抹,一道微光闪过,化作物件出现在掌上。
那是尊巴掌大小,三足圆腹的赤铜小丹炉,炉身线条古朴流畅,虽小却透着一股厚重的灵韵,表面铭刻着细密的云纹与青鸾衔芝的图案,炉盖中心镶崁着一颗温润的青色玉珠,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灵力波动。
“喏,拿着。”邬思莹将这小巧精致的丹炉推到李青元面前,脸上带着柔和笑意,眼中却有不舍,“这是‘三足赤铜炉’,一件中品丹炉法器。算是我这当姐姐的,给你准备的临别礼。”
李青元的目光被这丹炉吸引,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一股精纯温和的火木灵气自炉身隐隐透出。
“邬姐这这也太贵重了。”他声音有些发紧。
“贵重什么?”邬思莹摆摆手,语气洒脱,却掩不住话里的真挚,“再好的东西,也要落在合适的人手里才不算糟塌。青元,你的炼丹天赋,远在我之上,这一点,姐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我自小就是个无依无靠,流落在外的孤儿,若非师父当年在路边捡到我,传我丹道,给我这间遮风挡雨的丹坊,我早就不知烂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后来,师父他老人家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这间丹坊和他那点微末手艺。”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眼底闪铄着历尽沧桑的淡然之色,“我呢,天资有限,这些年守着这间小铺子,也就是勉强把他老人家的手艺没丢光,没断了这点传承罢了。可你不一样”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青元身上,充满纯粹的欣赏与期许,“这几年,我看着你炼丹,看着你进步,看着这间小铺子逐渐有了起色,这有时候啊真象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甚至也理解老头儿当时的感想。”
“你身上有我没见过的天赋和轫性,这条路,你该走得比我远得多,这丹炉跟着你,比在我这蒙尘强。”邬思莹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姐没别的心愿,只盼你此去一路顺遂,往后在修炼大道上亦能走得更稳更高。”
“但就一点,莫要荒废了这份炼丹天赋”
李青元紧紧攥着手中温润的赤铜小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炉身上那青鸾衔芝的纹路仿佛烙在了他掌心。
他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斗着,喉头滚动,半晌,才发出艰涩哽咽的声音:
“邬姐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真心待我的外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框通红,泪水在眼底打着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不,不是外人!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有时候有时候我真想,就这样留在五峰山,留在丹坊,跟着姐过这种平静安稳的日子,也挺好的”
“可是”李青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充满挣扎与无奈,“我忘不了,忘不了族兄、族妹我我必须要回去!”
这压抑了四年的执念,混合着对眼前人的不舍,以及对未知前路的恐惧担忧,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堤防,那“必须要回去”几个字,既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深埋心底的徨恐——
他怕,怕此去黑雾山便是永别,怕今夜便是与眼前这位的最后一面
邬思莹猛地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李青元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握住李青元紧攥着丹炉,指节发白的手,无声传递着安慰。
“李青元。”她的语气温柔得如同春夜的风,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你听姐说。”
她蹲下身,微微仰头看着李青元,眼神清澈坚定,“你的根在翠环山,那里有你的血脉至亲,有等着你回去的族人,也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和道途。五峰山太小了,丹坊也太小了,这里不是你该长久停留的地方。”
“别怕。姐相信你,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去!”她紧了紧握着李青元的手,语气更加温和而充满鼓励,“回去后,好好修炼,好好炼丹,活出你自己的精彩来!”
“姐会一直把你记在心里。等你修为有成,再回五峰山来看姐姐,不就好了?”
这几句话语,彻底击碎李青元最后防线。
他将所有的担忧不舍,对未来的恐惧和的眷恋,在这一刻汹涌爆发。
他猛地丢开手中的丹炉,象个找到依靠的孩子,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扑进邬思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对方,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释放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邬思莹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站住。
她眼中也盈满了泪水,却努力不让它落下。
她象哄着弟弟一样,伸出手,一下一下,无比轻柔却坚定地拍抚着李青元剧烈颤斗的后背,口中不停地低声安慰着:
“好了,好了,怎么还象孩子一样呢?”
夜色深沉,不知过了多久,李青元的哭声渐渐低微下去,只馀下低低的抽噎。
桌上的烛火摇曳着,将两人相拥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