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莉莉安娜短信的那一刻,法比奥立刻扔掉了手中的游戏手柄,冲进了奢华的步入式衣帽间。
他的手指在一排昂贵的外套上快速划过,最终挑选了一件看起来既休闲又不失体面的皮夹克。
穿好衣服,他又站在落地镜前,仔仔细细地梳理起了自己的发型,确保每一根头发都被发胶固定在它该呆的位置上。
接着,他又抓起那瓶刚买没多久的男士香水,在脖颈和手腕处喷了几下——他要确保自己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莉莉安娜面前。
此时此刻,在他的认知里,那个名叫伊蒙的爱尔兰穷鬼已经在去往地狱的路上了,而莉莉安娜,这个他已经觊觎已久的战利品,又在此刻主动对他投怀送抱……
也许她已经得知伊蒙被撞死的消息,此刻的她六神无主,就象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在寻求庇护。
事态的发展令法比奥感到无比的满足。
因为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没有什么比“掌控全局”更有快感的事情了。
“哈哈哈!”法比奥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游戏结束了,我又赢了。”
——那个贫民窟里的穷酸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希望他下辈子能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至于莉莉安娜,她终于认清谁才是她的“爸爸”了,这才是乖女孩儿。
准备好一切后,法比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抓起车钥匙,步履轻快地走出房间,前往车库开车。
他家距离海岸公园并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但他不会步行,穷人才会步行,要是走路去赴约的话可没办法向莉莉安娜展示他新提的那辆保时捷911,更没办法在把受惊的美人儿拥入怀中后,顺理成章地提议去市里兜个风,然后直接把车开进某个私密的高级酒店,或者干脆就把车停在海边的悬崖上震上一震……
法比奥坐进车里,闻到那股真皮座椅散发出来的香气,又听到引擎发出的悦耳轰鸣声。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王。
与此同时。
伊蒙正坐在海岸公园的长椅上翻来复去把玩着手中的手枪。
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不到五分钟了,法比奥还是没有来。
——莫非德米特里的死讯已经传进了他的耳朵?
——莫非他已经猜到了我还没死?
伊蒙的思绪有点混乱,因为他知道假如法比奥此刻没有来赴约的话,情况就会变得复杂起来。如果他已经被惊动,那再想除掉他就难了。
思忖间。
他看到两束刺眼的灯光在路口的拐弯处甩过来,伴随着高亢的引擎声浪,一辆黑色的保时捷911停在了公园的路口处。
——来了。
哪怕还没见到法比奥的身影,伊蒙的心里也多少有数。
这么晚了会开跑车出现在岸边公园的也只有可能是他。
法比奥没有立刻落车,他降落车窗,瞥了一眼公园内的情况,又对着后视镜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节奏感十分强烈的嘻哈音乐顺着打开的车窗流淌出来,刺破黑夜。
一切准备就绪,法比奥打开车门下了车,走进公园里。
“莉莉?”
法比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莉莉安娜,这样的漂亮女孩儿在他的社交圈一抓一大把,但大多数都有人用过,一般都不止一个。
莉莉安娜可不一样,她不仅漂亮,还很干净。
这可是稀罕物。
“莉莉安娜?你到了吗?”
依旧没有人做出回应。
这和他一开始预想的有点儿不一样,难道这小妞害羞了?正躲在哪里准备给他个惊喜?
说起惊喜。
惊喜果然来了。
顺着甬道转弯,法比奥果然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黑影。
“——莉莉!原来你在这儿啊!”法比奥加快了步伐,“可让我一顿好找!”
伊蒙吸了吸鼻子。
从长椅上起身。
法比奥明显看出了不对劲。
莉莉安娜没有这么高,更没有这么壮。
莉莉安娜也不是男的。
——莉莉安娜更不可能拿枪对着他!
随着头戴兜帽的黑影走到公园的路灯下,法比奥的心脏漏跳了数拍。
——那张脸本应该待在停尸房里,而不是对着他微笑。
以为自己撞见鬼了的法比奥立刻转身,准备逃跑。
结果他刚一扭头,一把弹簧刀就抵住了他的喉咙。
一个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婊子挡住了他的逃生路线。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此时,伊蒙的枪口也抵住了他的后脑。
“莉莉她身体不适,所以我替她出席,”伊蒙开口道,“希望不会给你带来不便。”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瘫坐在地上的法比奥四处看看,确定周围没有人能够帮助自己后开口道,“你他妈算计我?”
“对。”伊蒙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有意见?”
法比奥预感到自己“凶多吉少”,于是立刻急眼了:“如果你敢动我,我爹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杀了你全家!!”
伊蒙和娜塔莉亚相视而笑,因为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但他们的全家现在都还活着。
“那就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爹他是不会知道的。”说完,伊蒙一只手拿枪抵住他的胸口,一只手揪住他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我们换个地方,法比奥,咱们可是有不少要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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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蒙和娜塔莉亚开车拉着法比奥去了帕洛斯弗迪斯庄园的后山防火道。
这里是洛杉矶着名的富人区,但同时也拥有大片沿海荒野和自然保护区,因为地质结构不稳定,所以此处有很多未铺设柏油的土路和维护用的防火道,再加之这里没有路灯,还时不时地过车,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个理想的拷问地点。
夜色浓重,皮卡车颠簸着驶入一条土路,过了一会儿,车停了。
伊蒙跳落车,从车斗里拿出铁锹,扔在地上。
“干活儿了。”他对娜塔莉亚说。
二十分钟后。
法比奥的身体被垂直埋进了一个深坑内,周围的土被夯得结结实实,只有那颗脑袋露在土坑外。
法比奥看到自己的面前有一道清淅的车辙印,娜塔莉亚又开车走了,瞬间就明白伊蒙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了。
“——呜呜呜!呜呜!”
法比奥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地扭动脖子,可嘴里的抹布只能让他发出含混不清地求饶声。
伊蒙拍了拍手上的土,蹲在法比奥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那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刘海。
“瞧瞧你,法比奥,你现在看起来就他妈象一个流浪汉。”
“呜呜!呜呜呜!”
伊蒙不知道法比奥在说什么,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这里是帕洛斯弗迪斯的防火道,平时没什么人来。”伊蒙指了指这条尽头是黑暗的土路,贴心地向法比奥讲解道,“但是呢,有些追求刺激的飙车党和喝醉了酒的富二代喜欢半夜来这边跑‘拉力赛’,但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对吧,说不定还参加过。”
法比奥的瞳孔剧烈收缩。
伊蒙摸出法比奥的手机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再过半个多小时,就会有车经过这里,你也看到了,这里没有路灯,就算有,我想那些飙车党也不会特别注意地上还种着一颗人头。”
说完,伊蒙站起身,用法比奥的手机给莉莉安娜发起短信。
跟她说他已经和法比奥见面了,一切平安,很快就会回家之类的。
反正这部手机也不会留在法比奥身边,他是要带走的。
“你也看到了,你的脑袋前面正好有一道车辙印,你应该也能想象到那玩意儿被车轮直接压过去的场景——不过我想给你做一些补充,你需要担心的可不只是车轮。”伊蒙一边打字一边说道,“你还得担心车的底盘,如果来的车是一辆皮卡或者suv,你可能只会听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但如果是辆底盘低的跑车什么的……”
伊蒙看向法比奥,然后突然发出“砰”的声音。
在伊蒙的提示下脑补到那场景的法比奥依稀感觉到自己的裤裆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呜呜呜!!呜呜!”他疯狂地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祈求,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黑手党少爷此时此刻看起来就象一条待宰的野狗。
此情此景并没有在伊蒙心里掀起什么波澜,因为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纵使法比奥和他的出身天差地别,但他们之间还是存在一个共通点,这个共通点就是他们两个人都只有一条命。
无论社会阶级如何划分,无论上层建筑赋予了某人多么崇高的地位,在生物学和物理学的层面,所有人都是由蛋白质和水构成的物质实体。
资本主义社会可以让这个物质实体变成金钱、地位和商品的附庸,让人不再是人,但面对极端的去异化手段,法比奥身上的所有社会光环都会被强行剥离:此刻埋进土里的不是什么富二代,仅仅是一个恐惧死亡的、会尿裤子的生物,这才是一个人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命状态。
而在这个生命状态下,人人平等。
“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法比奥,如果你能给我真实可信的答复,我说不定能把你从土里捞出来,但如果你对着我撒谎,我就会把你抛在这里等死,听明白我的话了吗?听明白就点头!”
法比奥连连点头。
伊蒙笑了笑,伸手扯掉了法比奥嘴里的抹布。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抹布刚一拿开,法比奥就崩溃地大喊起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有钱!我有车!对!那辆保时捷送给你!都给你!还有莉莉安娜!也给你,我再也不找她了!”
“莉莉从来都不是你的。”
“对!是你的!是你的!我说错了!她是你的!”
“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伊蒙失望地摇了摇头,“她是她自己的,她有她的选择,我有我的选择,你也有你的选择,我们都有自己的选择,因为我们都在这场游戏里,做出选择,然后付出代价。你玩儿了游戏,又输不起,你所做出的这个选择让你被我埋进了土里,这个逻辑对你来说很难理解吗?”
法比奥眨了眨眼。
他完全没听懂。
但此时此刻,对于他来说,不理解也得说理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于是他连连点头。
“现在,告诉我,你让德米特里派人撞死我这件事,你哥哥知道吗?”
“伊戈尔?不,他不知道——”法比奥顿了顿,面露不解,“等一下,德米特里跟我说事情已经办好了啊,为什么你——”
伊蒙可不负责解决法比奥的疑问,他继续开口问道:“多梅尼科参与了多少?”
“他……我让他把你炒了,给你一笔钱把你打发走!”法比奥顿了顿,“我知道你肯定会优先把钱送回家,所以叫德米特里安排人在路上伏击你……就是这么简单!可以把我捞上来了吧!”
“所以多梅尼科不知道你打算杀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法比奥吼道,“行了吧!既然你还活着,那你也没必要弄死我啊!把我捞出来,我们两个就这么算了不行吗!?”
“不行,因为你把我最好的兄弟撞进了医院,这笔帐,我们必须要算清楚。”
伊蒙一想起埃米利奥那张不成人形的脸,心里就来气,于是他站起身来,朝着法比奥的脸上使劲闷了一脚,这一脚非常用力,他感觉自己应该是直接踢断了法比奥的鼻梁。
“操!”
法比奥疼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操操操操操!!”
伊蒙重新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一把拽住他的鼻子左右摇晃,再三确认他的鼻骨是不是真的断了。
“忍着点儿,一会儿有你操的。”
“操!!”法比奥不停地甩头,试图摆脱伊蒙的控制,可越甩越疼,他只好开口骂道,“你就不怕我哥知道了这件事情去找你家里人算帐吗!?”
伊蒙怕吗?
怕。
也不怕。
怕不怕都行。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欠债多了不发愁。
“——你杀过多少人,法比奥?我今天早些时候和德米特里见过一面,他跟我说这不是他第一次给你擦屁股了,你到底害死过多少人?嗯?说话!”伊蒙一边揪着法比奥的鼻子一边朝他提问。
“我不知道!操!快他妈松手!松手!”
“你不知道?”伊蒙没有松手,反而继续用力,“不知道还是数不清?”
“数不清!行了吧!数不清!谁他妈记得那个啊?”
“所以我猜你之前杀的人都和我的情况差不多?是吧?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我记不清了!”法比奥痛苦地喊道。
“那你有亲自动手杀过人吗?”
“没有!”
“我有,而且不止一次,算上今天,怎么着都得六七个了。”伊蒙说道,“我第一次弄脏这双手的时候才十岁,当时是暑假,我带着我弟弟,罗曼,我们在街上捡烟头,把烟头撕开倒出里面的烟草,然后重新卷成烟,装在盒子里卖,赚了点小钱。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撞见一个流浪汉,他看见罗曼手里拿着钱,就把我们拦住了,逼我们把钱交出来,我们没有答应,他就打我们。我现在都能听到罗曼的惨叫声。那个人抢了罗曼的钱,又把我撂倒在地,打算抢我的钱,我的手摸到了街边的酒瓶碎片,割了他的喉咙。
我们把他的尸体丢进了海里喂螃蟹。
我很紧张,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担心警察会来找我,把我抓走,我担心儿童福利局的人会来拜访我们,把我的兄弟姐妹们拆散——但你猜怎么着?没人来找我!哈哈哈。”
伊蒙边说边笑,就象是讲了一个笑话。
而法比奥可笑不出来,他只觉得害怕。
同时也很后悔。
——他当初就不应该招惹伊蒙这个怪物。
“没人在乎那个流浪汉。”伊蒙收起笑容,“事实上,就算我当时没杀他,再过个十天半个月,他自己就会搞死自己。那时候我就在想,我死都不会变成那样的人,我死都不会让我的兄弟姐妹变成那样的人,我要爬出这个鬼地方,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亲自动手杀人,即便我一开始我想做个好人来着——你能有我的觉悟吗?法比奥?”
法比奥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鼻血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越过嘴唇,直抵下巴。
“你刚才问我我怕不怕你哥哥来找我算帐,我怕,因为我担心他会伤害我的家人,但我也不怕,因为如果他也来挡我的道,你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这句话对你父亲来说也同样受用。”伊蒙看了一眼法比奥的手机,“我本来还想问问你哥和你爹的住址呢,但你手机里都写了,也省了我的时间了……”
“求你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受到震撼的法比奥语气都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他变得很“虚弱”,求饶的声音也没有一开始那样中气十足,“放我出来吧!我绝对不会再去招惹你了!我发誓!”
“你发的誓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真正要杀你的人也不是我,我的朋友会替我动手,而我只想看着。”
伊蒙起身,退到路边去,靠在了树干边。
法比奥慌了:“你、你要干什么!?伊蒙!你现在把我捞出来,你的家人就还有救!”
伊蒙迎着由远及近的车灯检查起自己手心里的掌纹。
法比奥当然也看到了从后脑的远方传来的灯光,他的整张脸都被憋红了:“喂!这里有人!这里有人啊!别他妈开过来!这里还有人啊!这里还——”
皮卡车呼啸而过。
“——操!!操操操操!吓他妈死我了!操你妈的!”
法比奥并没有被车轮压过去,他还活着,脑袋还在动。
“你没他妈看见这里有人吗!操你妈的!”
骂着骂着,法比奥就哭了。
边哭边骂。
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他现在甚至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只想回家找妈妈。
但这有些困难。
不仅是因为他的生母早就死了,也是因为他根本离不开这个土坑。
劫后馀生的法比奥并没有轻松太久,因为他看到皮卡车停在了不远处。
娜塔莉亚降落车窗,伸出脑袋往回看了看,调整了一落车轮的位置。
“喂!别这样!伊蒙!你他妈疯了吗!快让她停下啊!喂!”
伊蒙没有做出有效反应。
他倒是伸手挠了挠脖子,有点痒,好象有小飞虫什么的。
娜塔莉亚挂上倒挡,再一次碾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故意把车开歪,轮胎直直地朝着法比奥的帅脸轧了过去。
随着倒车灯的光芒在法比奥的瞳孔中放大,他的尖叫声终于突破了人类的极限,变成了待宰畜生的凄厉嘶鸣。
“——不!!!!”
咔嚓。
一声令人感到牙酸的湿润的碎裂声传进伊蒙的脑海,法比奥的脑袋象是一只熟透了的西瓜似的被狠狠压烂,尖叫声也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伊蒙好象听见了几声鸟叫。
也许是海鸥?
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见。
娜塔莉亚踩下刹车,挂回空挡,拉起手刹。
她探着脖子往车前看,那里已经没有法比奥了,只有一滩红白相间的烂泥,和几缕被血污浸透的金发。
“搞定了吗?”她询问伊蒙道。
伊蒙面无表情地上了车:“搞定了。”
“hell yeah!操他妈的!太爽了!再来一次?”
“随你便。”伊蒙给自己点了支烟。
娜塔莉亚立刻放下手刹,再一次碾了过去。
皮卡车颠簸了两下,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