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原本是一名修车技工。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名“杀手”。
这里所谓的“杀手”和电影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身穿西装、打着领带,用各种酷炫的姿势和道具杀人的“文艺杀手”不一样,那些只是虚构世界的杀手,而吉姆是现实世界中的杀手,他杀人的方式向来朴实无华——用枪射、用刀刺、用药毒、用车撞……
怎么简单怎么来。
怎么省事儿怎么来。
没有那么多动作戏码。
更不会在人堆里面开无双。
标准的工作流程就是瞅准目标扣动扳机,然后处理掉作案道具,最后回家洗个澡上床睡觉,第二天钱就打在帐上了。
当然有的时候他的老板也会让他去处理尸体,不过通常情况下,他的日常工作基本就是重复这些步骤。
——既枯燥又无趣。
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女友,和他最亲的家人远在东海岸,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过过来往了,甚至连圣诞节的贺卡都没有。
换句话说,他在这座天使之城里孑然一身。
这样的生活也有好处,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同居者或亲人背叛自己,把他做的那些事情捅给警察,也用不着每天下班回家前都在家门口提前打好腹稿以欺骗自己的至亲——他表里如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日子可是有很多人羡慕的。
但与之映射的代价就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有的时候会梦到有人来找自己寻仇,又或者他的老板找到了“新欢”,不再需要他的服务了,于是派那个“新欢”来做掉他,好让他这些年犯下的错误随着他一起消亡于世……
噩梦的本质是恐惧。
杀人无数的他也怕死。
试问谁不怕死呢?
恐惧之后就是孤独。
自从成了“杀手”,他就很少在公共场所露面了。
不是因为他患上了什么人群恐惧症,而是因为谨慎。
还有一点小小的害怕。
在做杀手之前,他经常会和自己的工友们去酒吧厮混,但现在他不仅没有同行的朋友,也没有那个意愿去酒吧里找乐子——他担心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馅儿,让人发现他其实背地里是一名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他当然也会担心自己在公共场合里撞见自己的仇家或警察。
——走在商超里,他看谁都象仇家。
——走在马路上,他看谁都象警察。
所以干脆能不出家门就不出家门,对自己也好,对其他人也好……
有的时候吉姆会怀念自己当修车技工的日子。
他很擅长修车。
无论是suv还是吉普,亦或是小轿车,甚至是摩托车——没有他修不好的。
他也喜欢修车。
他会根据客人的穿衣打扮来判断他应该为这次的服务开价几何,拥有着极高的自由裁量权……
那个小小的修车厂就是他的一切,而他就是那里的王。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靠修车实现自己的美国梦。
直到某一天他在工作时遭遇了意外。
千斤顶发生了故障……
或者说,是一次该死的人为疏忽。
无论如何,一辆福特f-150的底盘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引擎爆缸声都要刺耳。
他幸运的保住了一条命,也没有瘫痪,但那次事故给他留下了一个将会伴随他终生的纪念品。
——疼痛。
那种痛不是咬牙忍一忍就能过去的痛,那感觉就象有人在拿一把生锈的锯子没日没夜地在他的腰椎神经上来回拉扯。
他必须回去工作。
但他没办法在工作的同时忍受疼痛。
为了对抗这种非人的折磨,医生给他开了奥施康定。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小药丸。
吉姆第一次吞下它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东西有多可怕,相反,他觉得那是上帝赐予凡人的恩惠。
吞下药片的三十分钟后,整个世界都收起了棱角,变得柔软起来。
疼痛消失了,连带着他对未来的焦虑、对帐单的恐慌、对无法再象以前那样灵活地钻进车底的失落,通通都被一层温暖的雾气给包裹住了。
在那层雾气里,他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修车之王。
但药效总会褪去,那层雾气也会跟着消散,现实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积累起来的疼痛加倍奉还。
就象是欠下了高利贷,他需要连本带利地承受痛苦。
于是他只能继续吃药。
一片不够就两片。
两片不够就三片。
然而耐受性就象是汽车的里程表,它只会增加,永远不会倒退。
很快,合法的处方药就跟不上他身体的须求了,医生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警剔,最后变成了拒绝。
但这难不倒他,修了这么多年的车,他有人脉,他可以从别的地方搞到他需要的东西。
那些用小密封袋包裹着的白色粉末。
亦或是成分不明的廉价针剂。
那玩意儿比药店里的处方药便宜不少。
药劲儿也更大。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吉姆买药不再是为了“止痛”,而是为了追求那一层包裹着他的雾气。只有在药物顺着血管冲进大脑的那一刻,他才不用去想自己那双曾经灵巧,如今却时常颤斗的手,不用去想那个已经被变卖抵债的轿车,也不用去想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受人尊敬的修车技工变成了一个邋塌的瘾君子。
毒品成了他新的老板。
这个老板比修车厂的老板更难伺候,胃口也更大,不听话随时都可以要了他的命。
为了好好供养这个新老板,他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一眨眼的功夫,当雾气消散时,他意识到自己欠下了高利贷。
他还不起。
但幸运女神再一次眷顾了他。
俄罗斯胖子并没有杀他,而是给了他另一条路。
让他帮忙“干点儿脏活”。
比如“杀人”。
吉姆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对于吉姆来说,毒瘾发作时的那种万蚁噬骨的空虚远比杀人可怕一万倍。
然后他就上了贼船,一直航行到今天。
此时的他正通过电视观看棒球比赛。
桌子上摆着几瓶啤酒,旁边平摊着一个正方形的锡纸包,上面有排列成线的白色粉末。
他将鼻吸管塞进自己的鼻孔,像推土机似的冲向那些精华。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抽气声,那条白线瞬间消失在鼻腔深处。
但这还不够过瘾,他又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张锡纸上近乎贪婪地抹了一圈,沾起最后一点残留的粉尘,然后粗暴地捅进嘴里,用力地涂抹在自己的牙龈上。
苦涩在口腔内蔓延,舌头开始发麻。
吉姆长舒了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拿起啤酒瓶,开始喝酒。
他突发奇想。
或许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作家。
把自己的遭遇写成书出版。
或许会有很多人想看。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萌生这样的想法。
可他一直没有动笔去写。
因为有一个问题始终横亘在他面前。
那就是他不知道小说主人公的结局是怎样的。
——没有结局的小说不叫小说。
而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所以他也无法写出小说的结局。
思忖间,门响了。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
这个时间点儿,会是谁呢?
吉姆的右手顺着沙发坐垫的缝隙滑了下去,那里藏着他的“安全感”。
——当然不是泰迪熊,而是一把磨掉了串行号的格洛克手枪。
他抽出手枪,随手拿起一本汽车配件杂志盖在了他的“精神食粮”上。
——也许门外站着一名身穿制服的巡警,可不能让他看见桌上的这堆东西。
吉姆走到门边,开口问道:“谁在门外?”
“您好,是您的外卖订单。”
外面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声音很甜美,很柔软,让吉姆回想起了那层雾气。
可剥离那些雾气,吉姆觉得自己并没有打电话订过外卖。
“那不是我的。”
“可上面的地址写着就是这里。”
吉姆听到门外传来纸袋形变的声音。
他把眼睛凑到猫眼处,查看门廊前的情况,发现确实有一个穿着快餐店外卖服的短发女孩儿站在门口,满脸疑惑地盯着纸袋上的热敏纸小票看,似乎是在确认地址。
——这确实是我。
——难道说我记错了?我不是昨天订的外卖,而是今天订的?
——又或者是某个认识我的人给我订的?
药劲儿上来了,吉姆感觉自己没办法正常思考了。
他只想赶紧打发走门外的女孩儿然后回到自己的雾里。
“是我。”
他打开门,女孩儿将快餐纸袋递给他,他伸手去接。
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了几道残影。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感——这主要是因为他现在感受不到疼痛。
他只是觉得脖子一凉,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就象是修车时一不小心扎漏了油管,只不过涌出来的液体是红色的。
面前的短发女孩儿不知什么时候撕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狰狞的真容——她的双眼里燃着怒火。
吉姆看得出来,她是来寻仇的。
但吉姆不知道她是为了给谁报仇,毕竟他手下的亡魂太多了。
被吉姆藏在背后的格洛克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掉下去的是那个快餐纸袋,沾上了地板上的暗红色液体。
最后倒下的是吉姆自己。
那层包裹着他的温暖雾气变成了血红色的。
他试图用手捂住脖子以堵住决口的堤坝,可他能清淅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顺着指缝流逝出去。
头戴鸭舌帽的短发女孩儿并没有对他补刀,而是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而在她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令吉姆感到异常熟悉的人脸。
——咦?
——这不是我今天中午的那个目标吗?
——他不是被车撞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吉姆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世界开始旋转、倒塌。
他想说点儿什么,但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音。
在意识即将坠入深渊的最后时刻,他混乱的大脑竟然产生了荒谬的想法。
那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
他不需要再去纠结小说的结局该怎么写了。
这就是。
——这结局真他妈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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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踩着塑料袋,手上戴着手套的伊蒙跨过抽搐的吉姆。
“进来,然后把门关上,”伊蒙一边说一边走到电视柜旁边将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把里面的东西通通翻倒在地,“找找他的手机和钱包,还有车钥匙。”
娜塔莉亚将装着快餐的纸袋子从血泊里拿起来,放在一边,然后在门口给自己的双脚套上塑料袋,又戴上了伊蒙给她准备的手套,这才抬脚迈进房间,关上门。
她的心脏正在狂跳,她的双手正在颤斗。
这不是她第一次动手伤人——但伤人和杀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刚才还在捂着脖子抽搐的吉姆现在已经没了动静,他瞪着大眼,嘴角微微勾起。
——他在笑。
这看起来太他妈诡异了!
“嘿!”伊蒙见娜塔莉亚杵在玄关一动不动,于是立刻提醒她,“别他妈发呆了!我们时间有限!”
娜塔莉亚回过神来,翻找了一遍吉姆的尸体,确认钱包和手机并不在他的身上后跨过地板上的血泊走进客厅,开始在茶几上查找伊蒙要求的东西。
而伊蒙则是忙着在吉姆的家里“大肆破坏”,从客厅到卧室到书房,每个房间都被他肆虐了一遍。
搞破坏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搜罗那些值钱的东西,要知道象这种人不会把赚来的钱存银行——但愿他家里没有保险箱。
娜塔莉亚在茶几上找到了吉姆的手机,又在他外套兜里找到了钱包和车钥匙。
“我找到了!”
她闯进卧室查找伊蒙,发现伊蒙从卧室的衣柜深处揪出了一个黑色的健身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不少小面额的纸币。
“还有意外收获?”娜塔莉亚惊喜道。
“都是人命换来的。”
说完,伊蒙拉上健身包的拉链,将健身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后随手将衣柜里面的衣物扒落在地。
“东西都找到了吗?”
娜塔莉亚向伊蒙展示了一番手里的东西。
“干的好,我们赶紧撤。还有下一个人要解决呢。”
伊蒙一边说,一边驱赶着娜塔莉亚往屋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