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一个会议室。
窗帘拉的很严实,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气氛很压抑。
会议桌两边,坐着两拨人。
一侧,是以高建军为首的“联合审查组”,他们从京城连夜赶来,一个个板着脸,手里拿着笔记本。
另一侧,是庞国庆、老孙和小刘。
他们身上的警服还带着昨夜的泥水和烟味,满脸疲惫。
唐卫国局长坐在主位,面无表情,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看不出喜怒。
而这次被审查的张越,则坐在一个靠墙的单人沙发里。
他从昏迷中醒来不到三小时,就被要求参加这次会议。
张越身上换了干净的病号服,但手臂、大腿和腰腹的伤口都裹在厚厚的纱布下,每次呼吸都会带来一阵刺痛。
他因为失血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高建军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他打开面前的文档夹,目光却直勾勾的盯着张越。
“这次的‘十字河事件’,性质严重,后果恶劣。虽然侥幸成功,但这不能掩盖过程中的重大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庞国庆等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经过我们审查组的初步调查,我总结了几个内核问题,需要相关同志做出解释。”
他的目光从庞国庆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那个虚弱的年轻人身上。
“第一个问题:私自成立‘清道夫’小组。张越同志,我想请问,是谁给你的授权,成立这样一个没有正式编制、没有书面记录的秘密小组?我们公安系统,什么时候可以凭个人意志,拉起一支只听命于你自己的队伍了?这是典型的山头主义,是无组织无纪律!”
庞国庆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唐卫国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高建军没有停顿,继续说:
“第二个问题:伪造官方文档!根据我们的调查,你们在对郑宝国实施抓捕前,伪造了一份已经作废的罚没物资处理单,甚至动用了早已封存的公章。张越同志,你也是一名警员,应该比谁都清楚,伪造公文是什么性质的罪行。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们把国家的公信力当成什么了?当成你们自己钓鱼执法的工具吗?”
老孙和小刘的头垂的更低了。
高建军的指控很严重,每一条都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最后一个问题!”
高建军的声音拔高,猛的拍了下桌子。
“制定并实施‘以身为饵’的计划!你们明明已经掌握了敌人的动向和阴谋,却不上报、不请示,而是擅自决定,将计就计,甚至让唐局长亲自涉险!”
他的目光死死的剜着张越。
“张越!你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一个见习期还没过的警员,哪来的胆子,拿一位副部级领导的生命安全去赌博?”
“你是在办案,还是在玩火?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的计划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导致唐局长在‘十字河’遇刺。”
“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庞国庆负得起吗?整个东海铁路公安处,负得起吗?”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张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的听着。
直到高建军说完,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时,他才缓缓的撑着沙发的扶手,挣扎着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他身上的伤口被牵动,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站的很直。
没急着反驳,也没为自己辩解,平静的迎向高建军的目光。
“高副局长。”
“您说完了吗?”
高建军一愣,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说完了。”
他冷哼一声。
“那好。”
张越点了点头,“现在,能允许我,也向您提三个问题吗?”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他不辩解也不认错,反而要反问上级?
这小子疯了吗?
高建军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盯着张越,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慌乱。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张越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说。”
高建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花来。
张越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高局,我想请问,如果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在得知‘裁缝’的计划后,第一时间取消唐局长的行程。”
“那么,那个代号‘裁缝’的杀手,会因为我们的退让而消失吗?”
“那份威胁着我们众多领导和专家安全的‘斩首名单’,会因此自动作废吗?”
高建军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取消行程,只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潜伏的更深。
威胁并不会解除,只会变得更加隐蔽和危险。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张越的第二个问题紧跟着来了。
“高局,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我们的敌人,‘衔尾蛇’组织,他们做事不择手段,阴险毒辣,他们会讲究程序和规则吗?”
“不会。面对这样一群用阴谋和暴力来对抗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一味的、刻板的固守着成规。”
“那么,我们到底是在保护程序,还是在用僵化的程序,去放纵敌人,给他们留下一次又一次从容脱身的机会?”
在场的审查组成员,脸色都变了。
高建军的脸色已经从冰冷变成了铁青。
他感觉自己正和一个辩手辩论,并且正一点点落了下风。
“我的第三个问题。”
张越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高局,在您看来,所谓万无一失的方案,到底是什么?是保证某一位领导的行程绝对安全,让我们的履历表上不出任何纰漏?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冒着我们自己身败名裂的风险,也要将威胁我们国家安全的毒瘤,连根拔起?”
高建军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审查组的成员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张越的眼睛。
庞国庆和老孙则挺直了胸膛,看着张越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就在这片沉默中。
张越缓缓的弯下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文档。
那是一份复印件。
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会议桌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文档放在桌上,轻轻的推到高建军的面前。
“高副局长。”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我们在一个代号‘衔尾蛇’的货箱里,找到的犯罪帐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在过去几年里,被‘衔尾蛇’组织渗透、收买、控制的我们铁路系统内部的人员名单,从普通的列车员,到货运站的副站长,再到……。”
高建军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伸出的手有些抖,拿起了那份帐本复印件。
看着上面那一个个名字和他们被腐蚀的记录,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斗起来。
张越看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所有违规行为的最终解释。
“高局。”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违规的原因。”
“因为在这个系统内部,在我们引以为傲的制度里,已经长出了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毒瘤。”
“而常规的程序和手段,已经无法解决这些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