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把张越领到门口,朝里面指了指,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张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站得笔直。
“报告!”
庞国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抬头。
他换了个地方,继续用铅笔画着什么。
这种沉默的压力,换个新来的,腿都得软。
但张越心里很稳。
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概过了两分钟,庞国庆才终于放下铅笔,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的看着张越。
“165次列车,7号车厢,紧急制动阀被人拉下。”
“一名劫匪被你当场击伤,另一名劫匪持枪与你对峙,被你缴械。”
“事后,你没有按规定封存证物,没有立刻上报案情,而是私自决定,要利用走私贩子,引出幕后主使‘黑豹’。”
“张越同志,我说的,有没有问题?”
张越昂首挺胸:
“报告处长,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承认你违反了《工作条例》里的好几条?”
“你一个试用期的见习警员,谁给你的权力,独立处理特大持枪抢劫案?谁给你的胆子,私自决定办案方针?”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国家的财产和人民的生命安全当儿戏!”
手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但张越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往前踏出一步,说道:
“报告处长!我认为我没有错!”
“列车被逼停在荒郊野外,通信中断,匪徒有武器,随时可能对旅客造成大规模伤亡。作为车上唯一的执法力量,我的首要职责是恢复秩序,保护旅客安全!”
“匪徒撤退后,我检查了货物,发现是价值很高的录像机内核技术图纸。我立刻意识到,这案子背后牵扯着一个巨大的犯罪网络!”
“如果我当时上报,列车到站后,这批货肯定会被扣押。消息传出去,主犯‘黑豹’就会立刻警觉,斩断所有线索跑掉!我们能抓住的,最多是两个小喽罗!”
“到时候,案子成了悬案,藏在幕后的黑手和我们铁路系统内部的内鬼,将永远无法被揪出!这才是对国家和人民最大的不负责!”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一点不象个新警察,倒象个老刑侦在分析案情。
庞国庆沉默了。
他没有让张越坐下,就让他这么站着。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庞国庆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黄吗?我是庞国庆。”
“165次列车的事,你听说了吗?”
“对,是张越干的。嗯,人现在就在我办公室。”
“什么处分?我还没想好。不过,你治安科的黄德军,是不是也该给我个解释?”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卡住了。
庞国庆的语气冷了下来:
“‘小刀帮’的刀疤,每个月给你治安科交多少钱,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现在人在上饶所关着,你自己去问问他。”
“我告诉你老黄,别跟我打马虎眼!张越捅的这个窟窿,根子就在你们治安科!”
“给你三天时间,把黄德军给我查清楚!查不清楚,你这个科长也别干了!”
说完,他“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张越站在原地,心里全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庞国庆这是在敲山震虎,拿治安科开刀,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扫清内部障碍。
这也意味着,自己的计划,得到了这位领导的默许。
“坐。”
庞国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是!”
张越坐了下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说说你的具体计划。”
庞国庆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扔给张越一根。
张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又快步走到庞国庆桌前,拿起火柴帮他点上。
庞国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你的胆子,比你爹大。”
他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张越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好,开始详细汇报自己的整个计划。
“处长,我的计划内核,是‘引蛇出洞’。”
“黄牙那几个倒爷,我已经控制住了。他们会按照原来的计划,去东海的‘胜利电子厂’联系交货。‘黑豹’如果想拿回这批货,就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我们只需要在交货地点提前布控,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庞国庆弹了弹烟灰:
“想得太简单了。‘黑豹’是东海的老牌流氓,心狠手辣,而且极其狡猾。他既然敢在铁路上动手,就说明他在我们内部有眼线。你觉得他会傻到亲自去交易地点?”
“他不会,”张越立刻回答,“但他一定会派最信任的心腹去。而且,为了防止倒爷黑吃黑,他派去的人,火力绝对不会弱。”
“我的想法是,第一步,先打掉他的爪牙,断其臂膀!”
“第二步,”张越的眼睛亮了起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查清这批图纸的来源和最终买家。这才是‘黑豹’的命脉所在!”
“录像机是目前市场上最紧俏的商品,一台的利润高得吓人。谁能掌握内核技术,谁就能在国内开设生产线,那利润……是天文数字。‘黑豹’这种亡命徒,不可能有这么长远的眼光,他背后一定有更大的老板!”
庞国庆掐灭烟头,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张越只是凭着一股血勇,瞎猫碰上死耗子。
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是在下一盘大棋!
“你说的‘内鬼’,有怀疑对象吗?”
庞国庆问道。
“有,”张越毫不尤豫,“165次列车上,能精确知道我们警力部署和货物位置,还能跟外面联系的,只有一个人——列车长,吴志刚。”
“而且,我审问劫匪时,他提到‘黑豹’在行动前接到一个电话,说车上只有一个老警察和一个新兵蛋子。这个情报,只有少数人知道。”
庞国庆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蓝色制服。
“这个案子,不能以铁路公安处的名义办。”
他转过身,做出了决定。
“对外,你依然是165次的乘警。私下里,我给你一个身份——处长办公室,专案连络员。”
“从现在开始,刑侦科、治安科,所有你需要的人手,凭我这张字条,可以直接调动。”
“人,我给你。枪,我也给你。但有一点,出了任何问题,责任你一个人扛。我不会承认有这个专案组,更不会承认我给你授权。”
“明白!”
张越接过那张纸条,分量却一点不轻,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人看见张越,眼神都透着好奇。
张越没有理会这些目光,直接往宿舍走去。
他的脑子飞快转着,复盘着与庞国庆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计划细节。
引蛇出洞、打掉爪牙、顺藤摸瓜……计划听起来没问题。
但有个根本问题他没想通——动机!
为什么?
区区走私,值得“黑豹”这种老江湖冒着与整个铁路公安系统为敌的风险,在列车上动枪?
这不合理!
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除非……收益不是他看到的那么简单!
“录像机……”
张越猛的停下脚步,眼睛一缩!
走廊窗外,一辆新凤凰牌自行车被人推进车棚,那亮闪闪的车把,瞬间和他脑海里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重合!
1985年!
下半年!
一个消息在他脑子里炸开——《关于加强进口电子产品管理的暂行规定》!
许可证制度!
配额管理!
这个政策,一个月后就会出台,直接砍断所有走私渠道!
到时候,市面上的录像机价格,一夜之间暴涨三倍都不止!
“嘶——”
张越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警服一下就被冷汗湿透了!
他明白了!
“黑豹”不是有远见,他是提前得到了内部消息!
他要的根本不是走私那点利润,而是要在政策落地前,利用图纸创建生产线,成为这个黄金市场的地下王者!
想到这里,张越不再有丝毫尤豫。
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宿舍,而是大步流星的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目的地——刑侦科!
他要立刻提审那个被他打伤的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