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郁的天空下吹着强劲的东北风,1035名劳工在操场上排着整齐的队伍拍照留影,接着查理上尉便将劳工营管理权限正式移交给随船而来的英军护送团队。
护送团队的最高指挥官是英国陆军中校博丁顿,接手之后,他宣布劳工正式更名为ff特遣营,完全按照军队来管理,取消原此前的班组模式编制,改为连、排、班,连长全部由英国军官担任,之前的大小班长,改称为排长和班长。
重新编组完成,劳工背着行囊,在管理团队、中国海关官员和英军士兵的监督、护卫下登船,按照连排的顺序,先底层后上层,逐层安排舱房。
魏庭轩的第15组变成了a连1班,最先登船,舱房在第三层。当劳工们从光亮的甲板步入昏暗的舱房,队伍瞬间安静下来,粗重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船舱内,每个人都感到压抑和惶惑。
为了缓解劳工们的紧张情绪,护送团队允许大家在轮船离港的过程中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顺便向家乡和祖国道别。
一声声汽笛中,中国海关官员乘坐的驳船返回码头,“俄罗斯皇后号”硕大的船锚缓缓提起,货轮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激活、加速,一点点向东北方向驶去。
劳工们挤在船舷边,无比依恋地眺望着渐渐远去的营房、码头、岛屿,还有更遥远的地平线,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
船上的第一餐有鱼有肉,可没有几个人有胃口,因为几乎每个人都遇到了初次出海的人逃不过的磨难——晕船。
有的人头痛欲裂,很没面子地喊出声来;有的软塌塌地趴在床边,把胃吐空,最后连胆汁都给吐出来了——舱房内,惨叫声此起彼伏,臭哄哄的食物味道连海风的腥味都掩盖不住。
魏庭轩蜷缩在铺位上,把棉被裹的严严实实。
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永不停歇的摇篮:前后左右上下,不停地颠来倒去,而货轮在波涛中的每一次起伏,更是让他的肠胃翻江倒海。
一整天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的东西很快吐光了,接着是胆汁,最后只能发出一阵阵有气无力的干呕。
魏庭轩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有千斤重,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晕眩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脑门上载来一阵清凉,眩晕感瞬间减轻了不少,甚至连胃也没那么难受了。
魏庭轩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额头上敷了一条湿毛巾。高虎坐在边上,用另外一条毛巾不停地往自己嘴边扇风。
“高,高大哥,多,多谢!”
魏庭轩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你咋没事?”
“把眼给俺闭上。”
高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让魏庭轩闭目养神,“俺当兵那会,坐过几回海轮,早晕过了,也知道咋弄。”
魏庭轩“哦”了声,“俺听牧师说过,晕船很难受,他,他还说,晕过一次,以后就不会再晕了。”
“差不离吧,反正打那以后,俺坐啥船都没怎么晕过。”
魏庭轩松了口气,“太好了——等过了加拿大再坐船,俺也不会晕了。”
高虎轻声责备道:“想那么远干啥啊?先老老实实躺着,别说话,很快就过去了。”
魏庭轩“恩”了一声,很快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庭轩醒过来,一睁眼便迎上高虎关切的眼神,“咋样?”
“好多了,就是,就是有点口渴。”
高虎连忙把魏庭轩扶起来,靠着床头坐好,“俺去给你打点茶水来。”
茶水桶摆在第二层通往底舱的楼梯口,高虎刚刚走到楼梯中间,迎面听到一声生硬的中国话:“熄灯了,马上,你,哪里去?”
高虎抬起头,迎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一个英国军官站在上面,旁边的翻译解释道:“按照船上的管理规定,舱房9点整熄灯,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说完规定,翻译稍稍降低音量:“这位是咱们a连指挥官,利文斯顿,他的意思是:现在离熄灯只有几分钟,大家别乱跑了。”
高虎看着翻译,轻声说道:“俺下铺的兄弟晕得厉害,他口渴了,俺去接点茶水给他。”
翻译还没说话,利文斯顿忽然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居高临下用极其傲慢的眼神盯着高虎,“先生,你,什么名字?”
高虎眯缝起双眼,以眼还眼,音量不觉提高了不少:“高虎,怎么滴?”
利文斯顿一边连连摇头,一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英语:“高先生,纪律和服从是达成目标的最有效手段。熄灯的时间到了,请你忍耐一下,早上再喝茶。”
高虎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与利文斯顿之间只隔了一级台阶,不过,由于他的身高远远超过对方,两人的目光处于平视状态,“俺能忍,俺兄弟不能忍。他晕得厉害,人渴的难受,不喝水不行!”
“哎,我说你这个人咋回事啊?”
翻译眼看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连忙上前把两人隔开,“上了船就得服从船上的规矩,要都象你这样,那不乱套了。”
说话之间,不停地向高虎使眼色。
高虎冷笑一声,一甩肩膀,撞开翻译,抬腿往上走,准备从利文斯顿边上挤过去。
利文斯顿往旁边挪动了下身体,挡住高虎,同时把在二层甲板上警戒的两名卫兵叫过来,准备动粗。
高虎横眉冷对,寸步不让,翻译拦在中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冷静,大家伙冷静。”
突然,底舱甲板响起魏庭轩虚弱的声音,“长官,俺听说你们英国人特别守规矩,特别守时,既然船上规定9点钟熄灯,那过1秒,差1秒都不行,是不是?”
魏庭轩拉着栏杆,气喘吁吁地爬上来,“麻烦几位把表掏出来,对下时间,如果到了9点钟,俺们不说二话,立刻回去。”
翻译一边把他的话翻译成英语,一边忙不迭掏出怀表,高声道:“9点57分。”
利文斯顿脸色一变,那两名士兵从这番对话中听出了点眉目,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放慢脚步,把目光投向长官。
高虎返身往回走,搀扶住魏庭轩,低声赞道:“还是你行!”
楼梯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利文斯顿脸上表情连变量次,最终长长出了口气,紧咬嘴唇,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3分钟后准时熄灯——从明天开始,熄灯前5分钟为准备期,停止供应茶水。”
这位傲慢的英国军官迅速转身拾级而上,很快消失在甲板上方,那两名卫兵相互之间捉狭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迈着整齐的步伐,回到哨位上。
翻译等英国人全都离开了,这才苦笑摇头,“两位大哥,你们把连长得罪了,以后可有好日子过喽。”
高虎冷道:“谁让他欺人太甚?”
魏庭轩轻声道:“也没啥——只要咱们不惹事,不坏规矩,他也不能拿咱们怎么滴。”
翻译点点头,“也对——快点去接茶水吧。”
接完茶水,高虎一手端杯子,一手搀扶着魏庭轩往回走,“唉,俺刚才有点莽撞了。”
“可,可不是嘛。”魏庭轩气喘吁吁地说道:“俺本来想劝你算了的,可一下想起赵牧师:他们英国人傲慢、呆板,不过认死理,只要证明他错了,马上老实,俺就赌了一下。”
“还好赌对了。”高虎嘿嘿讪笑道:“一个军官,俺打得过,再加那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兵,够呛。”
“人在屋檐下,打赢了估计也得关黑屋子。”
“不错,等你好点了,把那个啥牧师跟你说什么英国人法国人的事情给俺都说说。”
魏庭轩用力点头,“俺头已经不晕了,现在就讲。”
两人在铺位上躺下之后,魏庭轩才说了不到五分钟,头顶上便响起均匀的鼾声,不禁苦笑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