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赐婚、宝儿封王的旨意如同春风,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定北王府与未来的王妃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道贺之人几乎踏破门槛。礼部和钦天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开始测算吉日、拟定仪程。
翌日天色未明,礼部尚书陈文渊便已穿戴整齐,手持连夜草拟的章程概要,匆匆赶往宫中。与此同时,钦天监那座巍峨的观星台顶层,监正杨惟谦正带着三位最得力的博士,彻夜未眠。台上寒风凛冽,他们裹着厚厚裘氅,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浩瀚苍穹。星图在特制的灯盏下展开,算筹、罗盘、日晷模型的影子在青石地板上交错,细碎的推算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宫漏声交织。
“紫微垣明润,天喜星临照,红鸾星动……确是百年难遇的上上大吉之象。”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博士颤巍巍指着星图某处,声音激动,“然则,月孛星亦有微光闪现于西南角,主远行有碍,需得择一能压制此象的吉日,方得周全。”
杨惟谦抚着长须,眉头紧锁:“既要合两位新人的生辰八字,又要应帝星之兆,还需避月孛冲煞……容我再算。”他枯瘦的手指飞速拨动算珠,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天道博弈。
最终,当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三个以朱砂郑重圈出的日期被呈送御前。而皇帝朱笔一挥,择定了最近的那个——两个月后的三月初六。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正是缔结良缘的绝佳时机。
日期既定,礼部便彻底忙碌起来。陈文渊的桌案上,各类文书堆积如山。仪程、制式、用度、宾客名录、赏赐规格……每一项都需合乎典制,又要彰显皇家对战王南宫烨与清平县主(如今更是靖安郡王之母)的格外恩宠。侍郎与郎中们穿梭于各司之间,核对典籍,斟酌字句,额上常冒着细汗。
“王爷的婚服,按亲王最高规格,十二章纹,玄衣纁裳……县主的翟衣,凤纹数量可否再加一对?”
“合卺礼所用酒器,是沿用内府旧制金杯,还是特制一对玉杯?”
“宴席设于何处?太和殿前广场,还是另辟宫苑?”
“各国使节、藩王贺礼如何安置?回礼又当如何?”
问题层出不穷,陈文渊虽经验老到,也不免感到压力如山。这不仅仅是场婚礼,更是皇帝借以昭示皇室团结、安抚重臣、震慑四方的政治仪式,容不得半点差池。
宫内各局更是热火朝天。
尚衣局内,常年缭绕着熏香与丝帛气息的库房大门洞开。数十位手艺最精湛的绣娘、裁缝被召集起来。库中珍藏的云锦、蜀锦、缂丝、缭绫如流水般被取出,在日光下流淌着令人屏息的光泽。金线、银线、孔雀羽线、各色珍珠宝石被分门别类,熠熠生辉。
掌事嬷嬷手持礼部送来的精细图样,声音肃然:“王爷的礼服,玄色为主,需用北地新贡的玄光缎,日光下隐现暗金云纹。十二章纹中,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一纹不可错,一色不可差。特别是这龙纹,要用盘金绣,龙睛点以黑曜石,务必神采奕奕,彰显亲王威仪。”
她又转向另一卷图样:“县主的翟衣,深青为质,织金翟鸟纹。凤冠已命内府金银作加紧打造,冠上东珠、宝石的数量规制,都已写明。这嫁衣的裙摆,要绣‘江山万代’与‘百子千孙’暗纹,针脚务必细密如发,远看是流光,近看是祥瑞。”
绣娘们屏息凝神,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仿佛在触碰一场梦幻。一位年仅十六岁便被选入参与此次大绣的小宫女,紧张得手心冒汗,下针时被年长的绣娘轻轻按住手:“莫慌,心静,手才稳。这可是天家的颜面,亦是咱们尚衣局的脸面。”
另一边的尚仪局,气氛同样肃穆而紧张。局内最资深的女官们正亲自操练一批被精选出来、将在婚仪上侍奉的宫女。从行走时裙裾的摆动幅度、手摆放的位置,到奉茶时托盘的高度、下跪的姿势、乃至眼神的角度,都有严苛到极致的规定。
“抬头,挺胸,肩放松……步伐要稳,不能晃!想象头上顶着一碗水!”
“奉茶时,手臂要平,茶盏边缘需与眉心齐平。目光垂视地面三尺之处,不可乱瞟。”
“颂吉词时,声音要清朗圆润,不能尖利,也不能含糊。面带微笑,但不可露齿。”
一个宫女因紧张,在练习下跪时身形微晃,立刻被女官点出:“重来!大婚当日,各国使节观礼,万千百姓瞩目,一丝错漏,丢的是我大晟的脸面!”
宫女们噤若寒蝉,练习得更加刻苦。悠扬的宫乐声不时从隔壁传来,那是教坊司在排练大婚当日所用的乐章,《韶》《夏》《钧天》等古乐与现代祥瑞新曲交替回荡,试图谱写出最庄重又最喜庆的华章。
宫内的忙碌,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京城。
宫门甫一开启,一队队太监、侍卫便手持令符,奔赴城中各处。内府采办的官员们叩开了“瑞福祥”“天衣阁”“玲珑坊”等顶尖绸缎庄、绣庄、金店的大门。订单如雪片般飞来,要求之高、时限之紧,让见惯世面的各大掌柜也咋舌不已,随即便是狂喜——这不仅是一笔天价生意,更是御用的荣耀!
“瑞福祥”后院,几十架织机昼夜不停,吱呀声不绝于耳,专门织造婚庆用的红罗、彩锦。最好的几位画师被请来,连夜设计新的吉祥纹样。
“宝鑫楼”的金匠们守着熊熊炉火,捶打、雕刻、镶嵌,为凤冠、项圈、臂钏等首饰倾注心血,金箔的光泽映红了他们的脸庞。
“雅集斋”的工匠在制作精美的喜帖、礼单,洒金笺上的字迹都由擅长馆阁体的老书生亲手誊写。
连京城知名的酒坊“十里香”都接到了内廷的订单,要求提供最醇厚的合卺酒与宴客佳酿。
寻常百姓虽无缘参与筹备,但喜庆的气氛已弥漫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中,说书人将战王战场英姿、清平县主妙手仁心、小郡王聪慧可爱以及帝后太后如何恩宠赏赐,编成一段段引人入胜的故事。
“话说那战王南宫烨,可是咱们大晟的战神!北狄闻风丧胆,听说他大婚,怕是连贺礼都不敢轻慢了!”
“清平县主那也是菩萨般的人物,医术通神,救了太后娘娘呢!和小郡王那是母子连心,如今苦尽甘来,正该有这场天家盛典!”
“听说光是县主婚服上的一颗东珠,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辈子了!真是天家气派!”
“何止啊,礼部的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宫里宫外都在准备,到时不知是怎样一番热闹景象!”
议论声中,有羡慕,有祝福,也有对皇家威仪的敬畏。小贩们趁机兜售各种寓意吉祥的剪纸、红绳、小人偶,生意都比平日好了许多。京城仿佛提前笼罩在了一层朦胧的、带着金粉气息的红色光晕里。
然而,在这片看似普天同庆的繁华盛景之下,并非所有人都怀揣着同样的喜悦。
三皇子南宫钰的府邸,书房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隐约传来的喧闹。他面无表情地听完属下关于婚礼筹备进度的汇报,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真是……好大的排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父皇和皇祖母,这是要将他们捧到天上去啊。”一个六岁稚子封郡王,一场婚礼举国筹备,这种荣宠,连他这个皇子当年大婚时,都未曾有过。
幕僚躬身低语:“殿下,此乃陛下安定人心、彰显天恩之举。战王军权在握,清平县主又有救治太后之功,加上小郡王……陛下此举,也是为皇室添一份助力。”他刻意将“助力”二字说得轻微。
南宫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助力?怕是将来掣肘吧。”他目光转向西南方向,“他们不是要去西南么?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已按殿下吩咐,一切就绪。‘礼物’想必能准时送到。”幕僚的声音压得更低。
南宫钰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芒。热闹是他们的,而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一城一地的喧嚣。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楚瑜独立于水榭之中,望着池中残荷。府外传来的隐约喧闹,衬得此处愈发寂静清冷。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晴”字,那是很久以前,某个午后玩笑般的赠礼。
侍从悄步上前,低声禀报宫里宫外筹备的盛况。楚瑜静静听着,脸上温润的笑意依旧,只是那笑意,未曾浸入眼底深处。
“她值得这一切。”良久,他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随后将玉佩收回怀中,转身离开水榭,衣袂带起微风,搅碎一池平静的倒影。
而在京城某条僻静巷弄深处,那座不起眼的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商依旧如常进出。无人注意到,后院柴房角落,那块松动的砖石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推回原处,只是其中已然空空如也。
暗流,在辉煌灿烂的筹备光影之下,依旧无声而固执地涌动着,朝着既定的方向汇聚。
距离三月初六,还有两个月。
距离西南之行,只剩三日。
宫中的齿轮在转动,京城的喧嚣在升腾,而命运的罗盘,指针已微微偏向了那片云雾深锁、山高水远的西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