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近来睡得极不安稳,这本该酣眠的夜晚,却成了小家伙难以摆脱的困扰。
一连三夜,每到子时前后,宝儿总会毫无征兆地从睡梦中惊醒。
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便急急钻进慕容晚晴温暖的怀抱,汗湿的额发紧贴着母亲的肌肤,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呓语:“黑羽毛……好大的房子……有人在喊……”
起初,慕容晚晴只当是孩子白日里嬉闹过了头,或是偶感风寒,便细心为他调了安神的汤药,夜里更是格外警醒。
可这一夜,宝儿惊醒时,那双总是盛满星光般璀璨明亮的圆眼睛里,竟蒙上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恐惧,看得慕容晚晴心头一紧。
“娘亲,”宝儿缩在她颈窝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寝衣领子,声音里还带着初醒时的软糯,却掩不住那份不安,“宝儿又梦到了……天上飞着好多好多黑色的鸟毛,数也数不清……还有一个好大好黑、却亮晶晶的房子……里面一直有人在叫,在喊‘碗儿’?还是‘晚儿’?娘亲,‘碗儿’是谁呀?”
慕容晚晴心头猛地一跳,轻拍儿子后背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她与早已醒来的南宫烨交换了一个眼神,摇曳的烛火下,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深思。
“不怕,宝儿,”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波动,柔声哄着,指尖轻轻拂去儿子额角的细汗,“只是梦而已。娘亲在这儿,爹爹也在,我们会护着宝儿的。”
南宫烨已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就着慕容晚晴的手,小心地喂宝儿喝了几口。他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儿子头顶,沉稳的嗓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宝儿乖,明日将梦里所见画给爹爹看,可好?画出来了,便不再是梦里吓人的东西了。”
宝儿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脸看看爹爹,又望望娘亲,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小手仍紧紧抓着慕容晚晴的衣襟,不肯松开。
这一夜,慕容晚晴几乎未曾合眼。她搂着重新睡去的宝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黑羽、巨大而幽暗的宫殿、那声声呼唤“婉儿”或“碗儿”的声音。
冥冥之中,她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这梦境似乎并非普通的孩童梦魇,背后或许藏着什么他们尚未知晓的隐秘。
次日清晨,宝儿醒来后精神尚可,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出一丝疲惫。用过早膳,南宫烨果然命人铺开宣纸,亲自研好墨,将一支小巧的狼毫笔递到宝儿手中。
“来,宝儿,”他蹲在儿子身旁,语气温和而鼓励,“试着把梦里看到的,都画出来。”
宝儿握紧笔,歪着小脑袋认真思索片刻,然后伏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描绘起来。他的画功尚且稚嫩,线条歪歪扭扭,却极力想要表达清楚梦中所见。
慕容晚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见纸上逐渐显现出一座用浓重墨色涂出的、巍峨却莫名压抑的宫殿轮廓,宫殿上空,是许多用短线表示的、纷乱飞动的“黑羽毛”。最令人心惊的是,在宫殿的最高处,宝儿用一圈弯曲的线条圈住了一个简单的月牙形状,月牙内侧,他仔细地点上一个小点,外侧则勾勒出几片羽毛状的纹路,仿佛被那弯幽月衔在口中。
“宝儿,这是什么?”慕容晚晴指着那个独特而诡异的符号,轻声问道。
宝儿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十分肯定地回答:“是那个大房子顶上,闪闪发亮的东西!梦里它一直在闪,和黑毛一起飞……”
一个幽暗的弯月,口中衔着几片黑羽。慕容晚晴蹙紧眉头,她从未在任何典籍或纹章记载中见过这般奇特的图腾。
南宫烨凝视那图腾良久,面色渐沉,当即吩咐侍从:“速去请陈掌柜,将府中收藏的各国舆图、风物志、纹章图谱,但凡涉及西南边陲及更远异域的,全部取来。”
又对另一人道:“持我名帖,即刻前往翰林院寻李学士,借阅馆藏中所有关于前朝、边地古国、失落文明的杂记野史,特别是带有特殊图腾记载的,务必详尽。”
命令下达得果决而迅速,整个定北王府和慕容晚晴的县主府立刻悄然却高效地运转起来。慕容晚晴也未闲着,她寻机进入空间,在那一排排源自现代记忆、却与这个世代无法完全对应的“资料库”中仔细搜寻,试图找出与那符号相似的蛛丝马迹。
整整一日,书房里堆满了各式书卷图册,几乎无处下脚。南宫烨与慕容晚晴埋首其中,连午膳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宝儿出奇地懂事,不哭不闹,自己拿着小木剑在院中比划玩耍,偶尔跑进来悄悄看爹娘一眼,又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然而,直到日头西斜,霞光漫天,他们翻阅了无数记载,请教了好几位对古符号略有研究的清客门人,却依旧一无所获。那“幽月衔羽”的诡异图腾,仿佛真的只存在于宝儿的梦境之中,虚无缥缈,无迹可寻。
“或许……”慕容晚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中难得流露出一丝不确定与疲惫,“真的只是孩子无稽的梦魇,是我们太过紧张了?”
穿越以来,她凭借远超时代的医术和神秘的空间依仗,几乎无往不利,可此次,却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此刻面对这玄之又玄、似真似幻的梦境指引,慕容晚晴只觉得仿佛隔纱望月,心头竟不由自主地浮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力与迷茫。
南宫烨轻轻合上手中最后一卷记载边境部族风俗与图腾的古旧志书,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温热的手指无声地抚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宝儿素来灵慧通透,他的梦境已连续数日反复出现,细节清晰可辨,尤其这图腾——”他目光扫过桌案上宝儿用稚嫩笔触描出的图画,语气沉稳,“线条虽显童稚,但结构之间却隐隐透出一种古怪的和谐与完整,绝非寻常孩童随意涂鸦可比。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经年沙场磨砺出的、对异常情况近乎本能的敏锐与警惕。这番话不仅是对事实的判断,更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稳稳驱散了慕容晚晴心头那点恍惚的自我怀疑。
“可是……”慕容晚晴向后轻轻靠入他怀中,安心沉浸在那令人舒缓的按摩中,终是轻叹一声,“所有线索到了这里,仿佛都断了。”
“未必。”南宫烨手下动作未停,目光却已越过窗棂,投向暮色渐合的庭院。夕阳的余晖为院落轻轻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只见宝儿正蹲在墙角,专心致志地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泥土,小小的身影在斜照下被拉得细长。“至少,我们清楚地知道一点:宝儿需要放松,他的心绪不能再被连绵的梦魇纠缠困扰。”
言罢,他忽然停下动作,转而坚定地牵起慕容晚晴的手,语气变得温暖而轻快:“走,我们带宝儿出去走走,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