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位于城西一处较为清静的地段,这里历来是文官与士人聚居的区域,虽非豪门显贵云集之地,却处处透出文化积淀与雅致气息。
府邸的门庭并不张扬华丽,青砖灰瓦、木门石阶,显得庄重而含蓄,自有一番书香门第的从容气度。
林小姐步履从容,亲自为慕容晚晴引路,二人穿过几重院落,沿回廊缓缓行至后宅的主院。此处花木扶疏,竹影摇曳,更显得幽静宜人,仿佛与尘嚣隔绝,只余清雅与宁和。
一踏入林夫人居住的院落,便隐隐闻到一股混杂着药味、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甜腥气。房间内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光线昏暗,炭火烧得过旺,空气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几个丫鬟婆子面色憔悴地守在门外,见到林小姐带着一位气度不凡的陌生女子进来,都露出诧异神色。
“娘亲今日可还好?身子是否安泰?”林小姐步履匆匆,一进门便拉住贴身嬷嬷的衣袖,语带急切地问道。
嬷嬷轻轻摇头,压低声音回话:“小姐有所不知,夫人方才又魇着了,惊坐而起,直说窗外似有黑影不住晃动,还隐约闻到一阵梅花冷香……老奴带着几个丫鬟好一阵安抚,又是点安神香,又是温言劝慰,方才喂夫人服下安神汤歇下。只是这会儿虽闭着眼,却睡得极不安稳,眉间紧蹙,不时惊颤,教人看着实在心疼。”
林小姐眼圈更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强忍着没有落下,她转向慕容晚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无助,轻声道:“县主,您看这该如何是好……”言语间满是担忧与恳求。
慕容晚晴神色沉静,目光温和却坚定,她先安抚地看了林小姐一眼,柔声道:“别急,我先去看看夫人情况。”
她示意众人保持安静,不必过于惊慌,随后独自一人,步履极轻地走入内室,生怕惊扰了里面的病人。
拔步床上,林夫人正沉沉昏睡,她的脸色蜡黄,仿佛久病缠身,眼下带着深重的青黑,显然是长时间未能安眠。她的嘴唇干燥起皮,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眉头紧紧锁着,即便在昏睡之中,也似乎无法摆脱某种惊惧,手指不时突然抽动一下,如同被噩梦惊醒。
靠近床边,那股淡淡的、带着甜腥的气息似乎更加明显,混杂在室内浓郁的安神熏香中,形成一种既古怪又令人不适的味道,隐隐透出不安的征兆。
慕容晚晴轻轻掀开锦被一角,执起林夫人露在外面的手腕诊脉。指下脉象果然混乱,时而虚浮无力如游丝,时而弦紧滑数似有邪火内炽,更兼有涩滞之感,仿佛气血被什么东西淤堵住了。她又仔细查看了林夫人的眼睑、舌苔,并轻轻拨开她的衣领,观察颈侧皮肤。
在林夫人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乌黑发髻之下,紧贴着耳后纤细而隐秘的发际线边缘,慕容晚晴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异常。
那是一个约莫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斑点,若不凝神细看,几乎会淹没在发丝的阴影与皮肤的纹理之中。
它微微凸起于表皮,触手轻抚并无痛感,颜色却比周遭的肌肤略深一些,透着一丝不祥的沉郁。更令人心下凛然的是它的形状——并非寻常斑点那般圆整,反而带有些微不规则的扭曲,边缘模糊而迟疑,仿佛某种活物悄然蛰伏,正无声侵蚀着健康的肌理。
这斑痕虽小,却在慕容晚晴眼中骤然放大,一股冰冷的预感猛地坠入她的心底。
这症状表现之复杂,脉象之紊乱,还有皮肤上那些颜色诡异、分布奇特的斑点……绝非寻常癔症或者一般病症所能解释!种种迹象都指向了更深层、更凶险的可能。
她心中警铃大作,却丝毫未动声色,只是动作轻柔地为林夫人掖好被角,仔细将锦被边缘压实。随后她缓步转身,无声地踏出内室,来到外间等候的两人面前。一直守候在外的林小姐和老嬷嬷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待。
林小姐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问道:“县主,家母……她究竟如何?”
慕容晚晴目光沉静,语气虽不高昂,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在场之人听得明明白白:“林夫人所患并非心疾或癔症。”她略作停顿,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从种种表征推断,她应是中了毒。”
“中毒?!”林小姐和嬷嬷齐齐惊呼,脸色煞白。
“而且是一种极为隐蔽、作用缓慢、专门扰乱神智、损耗心血的慢性毒物。”慕容晚晴继续道,“此毒初期症状类似体虚、多梦、心神不宁,逐渐加重则会出现幻视、幻嗅、谵语,直至精神彻底崩溃,形销骨立而亡。表面看来,与严重的失心疯或邪祟侵体无异。”
林小姐几乎站立不稳,被嬷嬷扶住,颤声问:“怎么会……是谁?是谁要害我娘亲?”
“毒物来源暂且不明。”慕容晚晴道,“但根据夫人脉象和症状推断,中毒应有半年左右,与她去慈云观上香的时间点大致吻合。当然,这未必是直接关联,也可能是其他途径。当务之急是先解毒。”
她沉吟片刻,问道:“夫人病后所用药物,药方可还在?煎药后的药渣呢?”
嬷嬷连忙道:“药方都有留存,药渣……前日的或许还没倒掉,老奴这就去取!”说罢匆匆而去。
林小姐泪流满面:“县主,求您救救我娘亲!只要能救娘亲,林家倾家荡产也愿意!”
“林小姐不必如此。”慕容晚晴安抚道,“我先开个方子,稳住夫人心脉,驱散部分浅表毒邪。但要根除此毒,还需找到毒物具体为何,以及可能的持续接触源。”她顿了顿,“另外,夫人病后,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物件?比如他人所赠的香料、配饰、把玩之物,或者……字画?”
林小姐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特别的物件……香料都是家中常用,配饰也无甚特别。字画……母亲并不热衷此道,房中挂的多是寻常吉祥画作……”她忽然想起什么,“啊!母亲病倒前大约个把月,好像收到过一份礼物,是父亲一位同僚的夫人送的,说是从慈云观求来的‘安神辟邪’的绣品,上面绣的是……好像是观音像?母亲当时觉得心诚,就挂在书房小佛堂里了。”
又是慈云观!又是绣品!
慕容晚晴心头警铃大作。这手法,与柳姨娘替换掉母亲那幅《兰草图》后挂上的、含有砷毒丝的《多子多福》刺绣何其相似!
“那幅绣品如今置于何处?能否劳烦您即刻取来,容我一观?”慕容晚晴闻言,语气急切,立刻追问道。
林小姐虽心中不解其意,但见慕容晚晴神色陡然变得凝重肃穆,丝毫不敢有所怠慢,当即应声道:“我这就去取来。”言罢,她亲自转身快步走向书房,小心翼翼地取来了那幅珍藏的绣品,双手奉至慕容晚晴面前。
这是一幅尺余见方的观音绣像,用色雅致,绣工也算精细,乍看并无不妥。但慕容晚晴凑近细闻,果然在那香火气和丝线味道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与林夫人房中甜腥气同源的异味。她戴上随身携带的薄丝手套(空间取出),小心地触摸绣品背面和边缘,在观音像莲花座下方一处针脚略密的区域,指尖感到了一种难以察觉的、微微潮湿的粉末感。
她用小银刀(同样来自空间)极其小心地挑开几缕丝线,借着灯光,看到里面似乎混合了一些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结晶粉末,与丝线颜色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问题就在这幅绣品上。”慕容晚晴沉声道,“绣线中混入了慢性毒物,悬挂室内,随着时间推移,毒物会慢慢挥发,被日夜在佛堂诵经或逗留的夫人吸入体内,日积月累,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林小姐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是巨大的愤怒和后怕:“是……是张家夫人?!她为何要害我母亲?!”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慕容晚晴冷静道,“送礼之人未必知情,也可能是被人利用。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此物密封处置,彻底清理夫人房间和佛堂,更换所有可能与毒物接触的物品。夫人的汤药需全部停用,待我重新拟定解毒方剂。另外,此事暂时不宜声张,以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