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烨垂手立在稍远处,看似低眉顺眼,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绷紧,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殿内任何一丝异动,尤其是皇后和她身边那个眼神阴冷的老嬷嬷。
观察片刻后,慕容晚晴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皇帝瘦骨嶙峋的手腕上。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心中微微一沉——沉细欲绝,几不可察,这是元气极度衰微之象。但在这沉细微弱的脉息底层,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时隐时现的滑数之感,如同阴沟暗流,潜藏在死寂的脉象之下!
这绝非单纯中风或沉疴旧疾应有的脉象!滑数主痰、主热、主实邪,在如此虚极的脉象中出现,极不寻常,更像是……某种外来的、阴毒的邪气盘踞在体内深处,不断侵蚀生机,并与身体残余的正气做最后的纠缠!
她指尖微微用力,换了一种探脉手法,试图更清晰地捕捉那丝滑数。同时,她的目光扫过皇帝露在外面的皮肤,尤其是耳后、颈侧等不易察觉处。忽然,她眼神一凝——在皇帝左侧耳垂下方,发际线边缘,有一个针尖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几乎与老年斑融为一体的细微斑点!若不细看,绝对无法发现。
慕容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斑点的位置、形态……像极了某种慢性剧毒长期微量注入后留下的、极其隐秘的印记!结合那异常的滑数脉象,以及空气中那沉郁香气掩盖下的一丝极淡腥腐(被新换的复杂熏香混淆,但瞒不过她的鼻子),她几乎可以断定:皇帝昏迷,绝非简单“中风”或“急症”,而是长期遭受混合阴毒侵蚀所致!下毒者手段极为高明隐蔽,非精通毒理且能长期接近皇帝者不能为!
“居士,陛下脉象如何?可能感知祥瑞所在?”太后见她凝神不语,出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皇后也紧紧盯着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慕容晚晴缓缓收回手,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她退后一步,再次稽首,声音平稳却清晰地道:“回太后,陛下龙体确系耗损过甚,正气衰微,邪气内伏。贫道观陛下气色脉象,似有外邪引动内风、痰瘀深结之兆,病根……恐怕非止一日。”
她刻意用了“外邪”、“非止一日”这样模糊却引人联想的词,既点出了异常,又未直接戳破“中毒”,留给各方解读的空间。
太后原本略显浑浊的双目骤然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般紧盯着眼前之人。
皇后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却仍强作镇定地端坐着,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居士此言何意?太医院众太医连日会诊,皆诊断陛下乃是忧思成疾所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莫非居士对此诊断有所疑虑?
“太医院诊断自有其理。”慕容晚晴不卑不亢地打断,“然天地之气,阴阳之理,或有太医院诸位同僚未尽察之处。贫道愿于陛下榻前设立香坛,以清心净念之香辅以特定祝祷,尝试沟通天地生机,或可助陛下稳固元神,涤荡些许浊气。至于后续……还需陛下自身正气稍复,再徐徐图之。”她提出了一个看似“祈福”,实则可能包含药物熏蒸、甚至暗中施针的治疗方案,且将效果推到“沟通天地”上,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皇后正要说什么,太后已抢先开口:“好!居士既有此心,哀家准了!即刻便在养心殿外殿设坛!皇后,你安排人协助,所需一应用物,务必齐备,不得有误!”她直接拍板,将皇后的阻拦堵了回去。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千钧重压落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痛楚。她纤细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肌肤,渗出血痕来,却仍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恭顺。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最终从齿缝间挤出一句颤抖的回应:“是……臣妾遵旨。”字字艰难,却不得不出口。
而立于一旁的南宫珏,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如同幽深的寒潭,在故作神秘的“玄素居士”、威仪逼人的太后和强忍屈辱的皇后之间不动声色地流转。旁人只见他面色平静,可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精光——那其中既有对眼前权力博弈的深思,更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冰冷算计。
慕容晚晴垂眸,心中稍定。第一步,踏入养心殿并初步接触诊断,已完成。接下来,便是利用“设坛祈福”的机会,尝试进行第一步治疗,并寻找机会,将真正的解药送入皇帝体内。而殿内殿外,皇后、三皇子、乃至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人,都绝不会让她轻易成功。
养心殿内,暗流随着她的到来,瞬间变得更加汹涌、致命。初诊已惊心,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太后懿旨一下,养心殿外殿立刻忙碌起来。皇后心中再是不甘,面上也不敢公然违逆,只得指派心腹宫人“协助”设坛。说是协助,实则是监视。每一个香炉、每一张蒲团、甚至每一根线香,都经过数道检查,方才被允许送入殿中。
慕容晚晴神色平静,指挥若定。她要求设坛的位置紧邻内殿门帘,既能相对独立,又能隐约感知内殿气息流动。香坛布置也颇为独特:并非寻常道观的样式,而是以五行方位摆放五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却是她亲自调配的“清心涤秽香”,其中暗含几味能轻微中和空气中“幽陀罗”等阴毒香气的药材,药性极淡,混在浓郁的祈福檀香中,若非顶尖药师绝难察觉。
南宫烨与另一名“侍从”垂手立在坛侧,看似恭敬,实则目光如鹰隼,将殿内所有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南宫珏亦未离开,侍立在太后身侧,目光却不时飘向那忙碌的“玄素居士”及其随从,眼神幽深。
太后坐于一旁特设的软椅上,手捻佛珠,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静心祈福,但微微紧绷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皇后周氏坐在另一侧,面沉如水,指甲套轻轻敲击着扶手。她身边那位眼神阴冷的老嬷嬷,如同影子般立在她身后,目光始终不离慕容晚晴。
香坛设好,时辰将至。慕容晚晴手持拂尘,于坛前站定,朗声道:“吉时已到,贫道将行‘小周天清灵祈福仪’,需静心凝神,沟通天地清气。期间,内殿需开窗通风半刻,以引自然生气入内,辅佐陛下龙魂安稳。殿内除必需侍奉汤药之人,余者请暂避至帘外,以免杂念干扰气场。”
此言一出,皇后立刻皱眉:“开窗?陛下龙体欠安,怎能见风?若是病情加重,谁担待得起?”她抓住一切理由阻挠任何可能改变现状的安排。
慕容晚晴不慌不忙:“皇后娘娘慈悲,顾虑周全。然此‘风’非彼风,乃清晨生发之清气,配合贫道所燃灵香,有涤荡殿内沉郁、疏通陛下气机之效。且仅半刻,窗开一线即可,陛下有锦被帷幔相隔,并无大碍。若一味紧闭门窗,浊气内蓄,反于龙体不利。”她言之凿凿,结合医理与玄学,让人难以反驳。
太后缓缓睁开略显疲惫的双眼,目光在昏暗的殿内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进言的居士身上。她用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气声,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既然是祈福仪轨所必需的程序,便依照居士所言行事罢。开启半刻时辰,应当无妨。”这已是今日第三次,太后以她不容置疑的威严,一锤定音地做出了决断。
皇后闻言,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似是想要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将已到唇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精致的面容上凝着一层寒霜,只能冷着脸色向侍立一旁的宫人微微颔首示意。两名宫女即刻会意,轻手轻脚地行至内殿东侧那扇雕花梨木高窗前,小心翼翼地将窗扇推开一道细缝。顿时,一股裹挟着晨露的清冽微风徐徐流入,带来室外湿润清新的空气,确实稍稍冲散了殿内那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药苦涩味与沉香的馥郁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