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透,夜色最沉。槐树小院内,慕容晚晴小心地将调和、稳固完成的解药,分装入三个材质不同的精巧药瓶:一玉、一瓷、一特制木盒。玉瓶内药液清透,主在吊命续元;瓷瓶内药膏莹润,主在拔毒清心;木盒内三枚蜡封丹丸,色作淡金,乃是集太阳精金精华与碧血幽兰灵韵而成的核心解毒丹,需配合特定针法引渡药力,方可根除“尸菌粉”与“噬心蛊”交融的阴毒。
她每一个动作都轻柔无比,仿佛生怕惊扰了空气的流动,然而她的神情却异常凝重,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沉甸甸的忧虑。解药虽然已经成功炼制出来,色泽晶莹,药香扑鼻,但接下来的任务却远比这艰难。
要将这救命的药剂安全送入宫中,穿过层层宫墙与守卫,最终抵达皇帝的唇边,并确保他能顺利服下,这其中的每一步都充满了难以预料的险阻。宫闱之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可以说,这施治的过程,其凶险与复杂,恐怕比炼制解药本身还要更甚数倍。
“王妃,按计划,‘玄素居士’的车驾已至城外十里亭,一切依礼进行,午时初刻由礼部官员迎入‘清心苑’。”赵青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我们的人已混入护送队伍和‘清心苑’仆役中。”
慕容晚晴点头,快速易容改扮。片刻后,镜中出现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平和、身着简朴灰色道袍的女冠,正是“玄素居士”的模样。她将三个药瓶贴身藏好,又将一套特制的银针、几样便携的验毒工具巧妙隐入宽大的袖袋和发髻之中。
南宫烨已换上一身普通侍卫服饰,面容亦做了调整,掩去大部分锋芒,唯有一双眼睛,沉静中蕴着雷霆。他将陪同“玄素居士”的“随侍道人”一同入宫——这是太后懿旨中特许“居士”可带两名侍从入清心苑,皇后虽不满,却无法在细处驳斥太后。
“王爷,宫内……”
“放心,本王在此。”
南宫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指尖,虽只是短暂相触便已收回,但那掌心中传递而来的坚定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守护之意,却已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心上。
“外祖母那边,以及朝中几位历经三朝的老臣,皆已暗中通过气。宫中局势虽看似严密,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我们仍有转圜之机。”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语气郑重,“眼下最要紧的,是你须得千万谨慎,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唯有先保全自己,方能从长计议,徐图施救。”
慕容晚晴听罢,深深吸进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从他话语中得来的力量也纳入肺腑。她缓缓点头,眼中闪过决意与信任交织的复杂光芒。
辰时,礼部官员毕恭毕敬地将“玄素居士”及其两位“侍从”(南宫烨与另一位由“风部”好手假扮)迎入装饰一新的“清心苑”。苑内果然如赵青所报,处处透着刻意的“洁净”与“周到”,侍候的宫人低眉顺眼,却眼神闪烁,行走间脚步轻得过分。
慕容晚晴甫一落座,尚未饮茶,皇后身边的大太监便带着两名太医匆匆而来。
“奉皇后娘娘懿旨,陛下龙体事关国本,不敢轻忽。玄素居士远道而来,虽得太后看重,然医术关乎性命,需得先与太医院诸位同僚切磋印证,方可见驾。”大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气恭敬,姿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两名太医,一位姓胡,是皇后心腹;一位姓刘,则属中立,但显然被拉来作陪。
这是意料之中的刁难。慕容晚晴神色淡然,起身稽首:“娘娘思虑周详,贫道自当遵从。不知如何‘切磋印证’?”
胡太医上前一步,眼神带着审视与隐隐的不屑:“久闻居士精研养生祈福之术,不知于医理一道,可有涉猎?陛下之疾,太医院众同僚殚精竭虑,已有定论,乃忧思劳顿引发风眩(中风)。不知居士可有高见?”
他直接抛出“定论”,意在堵路,若“玄素居士”附和,则显平庸无用;若反驳,便是挑战整个太医院,立成众矢之的。
慕容晚晴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医道浩瀚,贫道所学不过沧海一粟,岂敢妄称高见。风眩之症,成因繁杂,有因肝阳上亢,有因痰瘀阻络,有因气血两虚,亦或有外邪引动内风者。不知胡太医所言‘定论’,具体属哪一类?所用何方?陛下脉象近日可有变化?舌苔如何?四肢温凉?二便通利否?”
她一连串专业而细致的问题抛出来,语气平和,却句句点在关键。胡太医被她问得一滞,他们所谓的“定论”本就是敷衍外界的说辞,脉案被皇后控制,他们连皇帝的面都难常见,何谈细致观察?至于用药,更是迷雾重重。
“这……陛下静养,脉象沉静,舌苔……自有专人记录。”胡太医含糊其辞,脸色有些难看。
慕容晚晴状似恍然,也不深究,转而道:“既如此,贫道可否借阅近三日陛下所用汤药方剂及脉案抄录?也好略作参详,以免祈福时有所冲撞。”她提出的是一个合情合理、且看似退让的请求。
大太监与胡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方剂脉案自然不能给,但直接拒绝又显得心虚。
就在这时,苑外传来通传:“太后娘娘驾到!三皇子殿下到!”
众人连忙起身迎驾。只见太后扶着南宫珏的手,缓缓步入。太后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在“玄素居士”身上略微停留,又看向那大太监和太医,淡淡道:“哀家听说皇后体恤,让人来与玄素居士‘切磋’?可切磋出什么结果了?皇帝还在里面躺着,你们倒有闲心在这里论道。”
语气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大太监额角见汗,忙躬身道:“回太后,奴才等不敢,只是奉皇后娘娘旨意,谨慎行事。”
“谨慎是好事。”太后在首位坐下,“但过犹不及。玄素居士是哀家请来为皇帝祈福的,皇帝如今昏迷不醒,若有万一,哀家这心里……总得试试各种法子。你们太医院若真有十足把握,皇帝早该醒了。”
胡太医等人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行了,”太后挥挥手,“哀家带居士进去看看皇帝。珏儿,你陪着。其他人,都在外头候着吧。”她直接定了调子,不容置疑。
大太监张嘴欲言,被太后淡淡一瞥,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带着“玄素居士”及两位侍从,连同三皇子南宫珏,向内殿走去。
南宫珏跟在太后身侧,目光低垂,显得恭顺安静,但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玄素居士”和其身后那位气质冷峻的“侍从”,心中疑窦丛生。
养心殿内殿,药味混合着一种沉郁的香气,比之前赵青描述的更浓。光线昏暗,皇帝南宫弘依旧静静躺着,形容比情报中更为枯槁,若不是胸口极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皇后周氏正守在榻边,见太后等人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阴沉,但迅速掩去,起身行礼:“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怎么亲自来了?这位便是玄素居士吧?”她目光锐利地落在慕容晚晴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易容。
“皇后辛苦了。”太后语气平淡,“哀家带居士来给皇帝看看,祈祈福,或许能沾些祥瑞之气。”
皇后扯了扯嘴角:“母后有心了。只是陛下需要静养,太医院再三嘱咐,不宜过多打扰。居士远来辛苦,不如先在外殿歇息,焚香静心,再行祈福不迟。”她依旧试图阻拦直接接触皇帝。
“看一眼,能有多打扰?”太后语气微沉,“还是说,皇后觉得哀家在此,也会打扰皇帝静养?”
这话极重,皇后脸色一变,忙道:“臣妾不敢!母后恕罪。”她侧身让开,但眼神如钩,紧紧盯着慕容晚晴的一举一动。
慕容晚晴上前,先是对着龙榻行了一个道家稽首礼,然后缓步靠近。她并未立刻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皇帝的面色、唇色、呼吸频率,又轻轻翻开皇帝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动作专业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