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烛火被特意调暗,只留一簇稳定的光源集中在慕容晚晴面前的案台上。她纤长的手指在各种药材与器具间快速而稳定地移动,时而研磨,时而蒸馏,时而以银针沾染混合液体观察其色泽变化。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药香、焦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交织。
“尸菌粉的阴腐之毒已确认无疑,南疆‘噬心蛊’的蛊毒痕迹也找到了……两种阴邪之物相辅相成,侵蚀心脉与神智。”慕容晚晴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至阳奇珍如‘赤阳果’、‘烈阳草’可克制阴邪,但需‘碧血幽兰’或‘九心玉魄莲’这类兼具清心镇魂、涤荡秽气之效的灵药,方能彻底拔除蛊毒残留,修复受损心脉。”
她抬起头,看向静静坐在一旁、努力感受着胸前吊坠温度变化的阿衡。“阿衡,东北方向的感觉,可有变化?是持续的牵引,还是时断时续?”
阿衡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竭力分辨:“……吊坠一直温温的,不算很烫。但……但是刚才有一小会儿,好像跳了一下,像是指着……偏北一点点?然后又回来了。那个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慢很慢的呼吸。”
慕容晚晴与坐在旁边调息的南宫烨对视一眼。阿衡的描述虽然模糊,却印证了他们的判断——东北坊市中,极可能存在一种活性的、具有强大阳属性能量或者与阴邪之物天然相克的天材地宝。
“碧血幽兰,生于极阴之地,却绽放至阳之花,其根系能吸收地脉阴气转化为纯净阳气,正是克制尸菌粉这类地阴秽毒的圣品。九心玉魄莲则传闻只生于纯净灵泉或龙脉交汇之处,莲心九窍,蕴藏浩然正气,专破各种蛊毒邪术。”慕容晚晴快速说道,“无论哪一种,其生长或存放之地,必然有能量波动,或许正是阿衡血脉与赤月珏所能感应的‘呼唤’。”
南宫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隐痛,沉声道:“既已确定方向与目标特性,今夜便行动。迟则生变。”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韩冲与夜枭,“你二人伤势较轻,随行护卫王妃与阿衡。周娘子已探明东北坊市‘黑水巷’一带鱼龙混杂,有几处地下交易场和隐秘仓库,能量异动很可能源于其中。”
韩冲与夜枭抱拳领命:“属下必誓死护卫王妃与小主子安全!”
“陈掌柜那边初步摸清了黑水巷几个主要势力的背景,地图在此。”春华将一张简略却标注清晰的地图铺开,“‘漕帮’把控码头与部分仓库,‘五毒门’暗中经营些见不得光的药草和毒物买卖,‘鬼市’每逢子夜在废弃的城隍庙地下开张,流转各种来历不明之物。我们需要重点探查的,可能是‘五毒门’的秘密药库,或者‘鬼市’近期出现的新奇货。”
慕容晚晴仔细看着地图,手指点在“废弃城隍庙”和“五毒门后街仓库”两处:“阿衡的感应若有变化,我们优先探查这两处。鬼市人多眼杂,适合浑水摸鱼打听消息;五毒门的仓库则可能藏匿珍稀药材。春华,秋实,你们留守,随时接应,并与木先生、赵青保持联系。王爷,”她转向南宫烨,语气不容置疑,“你伤势未稳,需在此静养,不可妄动。”
南宫烨眉头微拧,显然不放心让她独自涉险,但触及她坚定清澈的目光,知道在专业行动安排上争辩无益,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万事小心。若有异状,立刻发信号,本王……我接应你们。”
“放心。”慕容晚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开始快速准备。她从“百草匣”中取出几个小巧瓷瓶,分给韩冲、夜枭和自己:“白色内服,可防大部分迷烟瘴气;红色外敷,可解常见虫蛇之毒;黑色烟雾弹,紧急时脱身用。”又拿出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淬上特制麻药,藏在袖中、发间。
阿衡也被仔细装扮了一番,换上了不起眼的灰布棉袄,小脸被涂暗了些,赤月珏贴身藏好,只留一根红绳在颈后。
子时将至,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凛冽。
慕容晚晴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面容用药物做了微调,显得平凡寡淡。韩冲与夜枭亦是寻常江湖客打扮,兵器藏在顺手之处。阿衡被夜枭稳稳背在背上,用宽大斗篷罩住。
“出发。”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按照地图所示,向京城东北角那片被古老坊墙分割、巷道错综复杂如迷宫的坊市潜行而去。
东北坊市,黑水巷。
这里的建筑低矮陈旧,巷道狭窄曲折,污水在沟渠中发出难闻的气味。即便已是深夜,某些角落依然闪烁着昏暗的灯火,传来隐约的喧哗、掷骰子声或压抑的争吵。
慕容晚晴三人如同鬼魅,在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偶尔晃过的醉汉或巡更的懒散帮众。阿衡伏在夜枭背上,小声地、断续地指引着方向:“左边……嗯,又好像直走……吊坠有点热了……”
他们先靠近了地图上标注的“五毒门后街仓库”。那是一排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旧屋,但韩冲敏锐地发现了暗处隐藏的岗哨和门轴上细微的、经常开关的磨损痕迹。
“守卫森严,暗哨至少三处,屋内可能有机关。”韩冲低声回报。
慕容晚晴示意稍安勿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缕极淡的、仿佛草木清气的味道飘散出去。这是她特制的“引虫香”,对某些喜食特定药气的毒虫有微弱吸引力。
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并无异常虫类被引出。她又换了一种针对阴邪气息感应的药粉,轻轻弹洒在风向处。
这次,阿衡忽然揪紧了夜枭的衣服,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那里!那个最小的窗户下面!吊坠……跳了一下!有点凉,不是热,是凉飕飕的感觉!”
凉?慕容晚晴眼神一凝。碧血幽兰或九心玉魄莲都该是阳属性,感应应是温热。凉感……难道是与其伴生的阴属性毒物?或是封印它的容器?
“有阴秽之物,与我们要找的东西可能在一起,或者就是守护。”慕容晚晴判断,“不宜强闯打草惊蛇。记下位置,先去鬼市。”
三人悄然退开,转向废弃城隍庙的方向。
子时已过,城隍庙残破的大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但绕到庙后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围墙下,却能听到隐约的人声从地底传来。拨开荒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露了出来,里面透着昏黄跳跃的光。
这就是“鬼市”入口。
缴纳了微不足道的“门票钱”(三枚铜板),顺着潮湿的土阶向下,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原本可能是地下仓库或墓穴的空间被粗糙地改造过,顶部悬挂着数十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摇曳。无数摊位杂乱地摆放着,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生锈的兵器、残缺的古董、颜色可疑的药草、泛黄的秘籍、甚至还有关在笼子里蔫头耷脑的奇异小兽。来往的人都遮着脸,或戴着面具,压低声音交谈,交易在袖子里进行,气氛诡异而喧嚣。
慕容晚晴示意韩冲和夜枭分散注意,她则带着阿衡(由夜枭牵着),慢慢在各个摊位前逡巡,目光扫过那些药材摊位,同时留意着阿衡的反应。
阿衡显得很紧张,小手紧紧握着慕容晚晴的手指,吊坠的感应在这里变得有些混乱,似乎受到各种杂乱气息的干扰。
走过几个摊位,并无特别发现。直到在一个角落里,一个蜷缩在破麻袋上、面前只摆着几块不起眼灰白色石头的干瘦老头摊位前,阿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娘……姑姑,”他及时改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扯了扯慕容晚晴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块石头中最小、最不规则的一块,“那块石头……吊坠……好烫!像火一样!”
慕容晚晴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蹲下身,随手拨弄着那几块灰白石料:“老丈,这‘醒石’怎么卖?瞧着成色一般。”
干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沙哑道:“十两银子,一块不单卖。”
十两银子买几块破石头,简直是天价。周围偶尔投来诧异或讥讽的目光。
慕容晚晴却仿佛在认真考虑,拿起阿衡感应强烈的那块,入手微沉,触感冰凉,表面粗糙,毫无特殊之处。但她内力微吐,细细感知,却隐隐感到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温热脉动,若非她感知敏锐且事先知情,绝难察觉。
“这石头有何来历?”她状似随意地问。
老头哼了一声:“山里捡的,觉得顺眼。爱买不买。”
慕容晚晴不再多问,取出十两银子放在他面前,将几块石头,尤其是阿衡指明的那块,用布包好,递给夜枭收起。动作干脆利落。
老头收了银子,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继续蜷缩起来,仿佛睡着了一般。
就在慕容晚晴三人准备离开,去与其他摊位周旋打听更多关于阳属性奇珍或“五毒门”近期收货的消息时,鬼市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袖口绣着狰狞蜈蚣图案的汉子蛮横地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市场,最后,落在了慕容晚晴刚刚离开的那个干瘦老头的摊位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老头面前空荡荡的地面上。
“老鬼,东西呢?”阴鸷汉子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干瘦老头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卖了。”
“卖了?!”阴鸷汉子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老头的衣领,“卖给谁了?什么时候?往哪儿走了?”
老头指了指慕容晚晴三人尚未完全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慢悠悠道:“刚走,那一家三口。”
阴鸷汉子及其手下立刻转头,阴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慕容晚晴、夜枭(背着阿衡)和韩冲!
“追!把东西拿回来!”一声令下,几个黑衣汉子如狼似虎般分开人群,疾追而来!
“被盯上了!”韩冲低喝一声,与夜枭瞬间将慕容晚晴和阿衡护在中间。
慕容晚晴眼神一冷,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而且对方显然是“五毒门”的人!那块石头,果然不简单!
鬼市顿时一阵混乱,人群惊呼闪避。
“走!按备用路线,先离开这里!”慕容晚晴当机立断,三人不再掩饰,身形展开,朝着鬼市另一个隐蔽的出口方向疾掠而去。身后,“五毒门”的追兵紧追不舍,呼喝声与破空声迅速逼近。
东北坊市的夜空下,一场突如其来的追逐,骤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而那块引发争端的奇异石头,正静静躺在夜枭的怀中,微微发热,仿佛蕴藏着风暴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