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永盛药材行”后院,账房内烛火通明。假扮作商贾“陈掌柜”的南宫烨,已换下染血的粗布衣衫,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靠坐在太师椅上,左臂的伤口由夜枭重新清理上药后,用干净的细布妥善包扎。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卸去易容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痛——金针封穴的时效已过,强行压制的伤势和阳毒开始反噬,若非他内力深厚、意志如铁,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一个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眼中却精光内蕴的中年掌柜垂手侍立在一旁,正是“暗夜”金部在京明的负责人之一,表面经营着药材行,实则为组织提供财力支撑与部分物资中转的陈掌柜(真正的陈掌柜)。
“王爷,您的气色……伤势怕是有些不妥。”陈掌柜小心翼翼地道,他也是懂些医理的,“可要请大夫?咱们药行里也有坐堂的先生。”
“不必。”南宫烨声音低沉,“王妃……县主随后会来。京城情况如何?仔细说。”
“是。”陈掌柜神色一肃,低声道,“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仍昏迷于养心殿,皇后娘娘以‘需绝对静养’为由,除了几位御医和贴身宫人,严禁任何人探视,连太后娘娘昨日想去探望,都被婉言劝回了。林贵妃娘娘忧心如焚,却也见不到陛下。宫禁如今由皇后亲信的内侍省副都知和羽林卫中郎将把持,外人难窥虚实。”
“太医院那边?”
“众说纷纭,但口径一致是‘急怒攻心,邪风入髓’,药石难速效。不过,咱们‘暗夜’安插在太医院的一名杂役,曾隐约听到两位院判私下争执,提到‘脉象诡谲,似毒非毒,似蛊非蛊’,但很快便噤声,显然有所忌惮。”
南宫烨眼中寒光一闪。果然不是寻常病症!
“三皇子府有何动静?”
“三皇子近日深居简出,但府中幕僚出入频繁,尤其与几位掌兵的宗室郡王、以及吏部、户部的几位侍郎走动甚密。昨夜,三皇子还秘密出府一趟,去了城西‘归云寺’,与一位挂单的番僧会面,约莫半个时辰才离开。那番僧的来历正在查,疑似与西南巫教有关。”
番僧?巫教?南宫烨联想到隐龙潭的黑巫教余孽毒仙姥,还有父皇那疑似中毒中蛊的症状,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老三,果然与这些阴私手段脱不了干系!
“二皇子呢?”
“依旧称病不出,府门紧闭。但咱们的人发现,其府中后角门,偶尔有装扮普通的人深夜进出,行踪诡秘,跟了几次都跟丢了,反追踪能力极强。二殿下……恐怕也没闲着。”
南宫烨冷哼一声。他这个二哥,最擅长的便是装傻充愣、暗中布局。
“太子那边?”
“东宫依旧禁足,但皇后娘娘把控宫禁,东宫与外界并非完全隔绝。雷豹兵败云溪寨、北狄‘暗梭’全军覆没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太子耳中。另外,都察院赵御史这几日称病未上朝,但府邸周围多了些不明身份的盯梢者。大理寺卿也抱恙在家,门庭冷落。”
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宫中,指向皇后与三皇子可能达成的某种默契,甚至勾结!而太子,或许已成为弃子,或许还在挣扎。
“我们带回来的俘虏和人证,安排得如何?”
“按王爷先前密信指示,已分批秘密押解至城外几处绝对安全的庄子里,由雷部好手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北狄‘灰狼’伤势不轻,但已无性命之忧。从雷豹军残部俘获的几名军官,也已撬开嘴巴,拿到了部分与东宫往来的书信凭证和口供,正在整理成册。靖西侯府和楚瑜世子那边,都已收到第一批密报。”
南宫烨微微颔首。这些证据,是扳倒太子的利器,也是揭开更大阴谋的钥匙。
就在这时,夜枭无声无息地闪身进来,低声道:“王爷,‘李大夫’和‘哑童’已安全抵达东城据点。‘苏娘子’那边也传了平安讯号。”
都安全了。南宫烨心中稍定,但眉宇间的凝重未减分毫。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父皇命悬一线,宫闱被控,强敌环伺,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厘清真相,稳住局势。
左臂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灼热感的刺痛,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他必须尽快见到慕容晚晴,不仅是治伤,更是要与她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这个聪慧果决、总能带来惊喜的女人,如今已是他最重要的盟友,以及……内心深处不愿承认却无法忽视的牵挂。
“传讯给王妃……县主,”南宫烨对夜枭道,“请她方便时,尽快来此一趟。另外,让风部加紧探查养心殿内部详情,尤其是陛下近身服侍之人,以及皇后宫中那个与德妃母族有旧的老太监的所有底细!”
“是!”
与此同时,东城“济世堂”旁一条静谧小巷的独立小院内,木清远和阿衡也已安顿下来。
这个小院是“暗夜”木部另一处秘密居所,与前面的“济世堂”有密道相连,安全且便于获取药材。李婶早已安排好了可靠的仆妇照料。
阿衡沐浴更衣后,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与迷茫。他独自坐在窗前,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古朴的吊坠。吊坠此刻并无光华,触手也只是微温,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血脉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与这吊坠、与遥远的赤月珏、甚至与这京城某处……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方才进城时,路过皇城附近某条街道时,这吊坠曾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心悸不已。那里有什么?皇宫吗?还是别的?
木清远走进房间,看到阿衡沉思的模样,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孩子,可是在想你血脉之事?”
阿衡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木爷爷,我感觉……到了这里,离某些东西更近了。先祖让我带着吊坠,说它能感应危险,也能指引方向。我怕……我怕这京城里,也有像隐龙潭下那样的地方,或者……需要我这‘圣嗣’血脉去应对的危机。”
木清远神色凝重:“你的感觉或许没错。赤月珏是南疆圣物,但阴阳平衡之道,并非南疆独有。皇室秘藏、古老祭祀、甚至某些失传的秘术,都可能与之有关。你身份特殊,如今又卷入朝堂之争,务必万事小心。在王爷和晚晴姑娘安排妥当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
“我明白。”阿衡握紧吊坠,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我不会乱来。但若真有必要,我也不会退缩。”先祖的遗志,赤月珏的认可,还有这一路上众人的拼死相护,都让他无法再置身事外。
木清远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先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接下来,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夜色渐深,京城各处的暗巷宅院中,因慕容晚晴与南宫烨的归来而悄然运转的力量,正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而巍峨皇城之内,养心殿的烛火彻夜未熄,昏迷的帝王呼吸微弱,守在一旁的皇后,望着龙榻上丈夫苍老病弱的容颜,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担忧,有焦虑,更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冰冷。
山雨压城,暗云蔽月。一场席卷朝野、关乎生死荣辱的终极风暴,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