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一切厮杀与嘶吼隔绝,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奇异的静谧。然而,这静谧并非空无,而是被一种更加宏大、悠远、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存在的韵律所填充。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宝库或密室,而是一个令人震撼到失语的巨大天然晶洞。
洞顶高远,目测不下十数丈,其上垂下无数晶莹剔透、形态各异的钟乳石笋,这些石笋并非普通石灰岩质地,而是一种介于水晶与玉石之间的奇异材质,内部自行流转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沉浸在水底月华之中,光线清澈、冰凉,却不刺眼。洞壁同样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晶簇,折射着莹白光芒,流光溢彩,宛如星河倒悬。
地面相对平整,同样是一种温润的浅色玉石铺就,触感微凉。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那里并非平地,而是一个略高于四周、约半人高的圆形祭坛。祭坛通体由一种深沉的墨玉砌成,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上面蚀刻着远比外面祭坛更加繁复、精密、充满玄奥美感的阵法纹路。这些纹路以同心圆和螺旋线为基础,交织着无穷无尽的火焰与弯月符号,以及大量无法辨认的古咒文,仿佛记载着宇宙的某种根本规律。阵法此刻并未被激活,只是静静地沉淀在那里,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离地约三尺的空中,毫无凭借地悬浮着一枚物事。
那是一枚约莫成人拳头大小,造型古朴简雅的玉珏。玉珏并非完整圆形,而是略呈椭圆,中间有一圆孔。其材质奇特,非单纯的玉,更像是由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物质凝结而成。一半呈现出炽烈、纯净、宛如凝固岩浆又似朝阳初升般的赤红色;另一半则是幽深、清冷、仿佛承载了万载月华与寒冰精髓的银白色。红与白的交界并非生硬切割,而是如同水墨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一种动态的、缓慢流转的渐变区域。
玉珏内部光华氤氲,仿佛有生命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旋转。赤红部分的核心,偶尔会闪过一点刺目的金芒;银白部分的深处,则时而漾开一圈冰蓝的涟漪。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扩散出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却能让灵魂为之震颤的能量波纹。这能量磅礴无匹,蕴藏着创造与毁灭、炽热与严寒两种极致的矛盾,却又在玉珏自身形成的微妙平衡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神迹的美丽与和谐。美丽之下,是足以令任何感知敏锐者汗毛倒竖的危险——那是一种稍加扰动,平衡打破,便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的恐怖威能。
这便是“赤月珏”。传说中的圣物,灾厄与生机之源,此刻真正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就是……”木清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震撼,也是敬畏。他毕生守护的秘密,家族世代流传的使命所指,如今近在咫尺。
慕容晚晴同样被这造物的瑰丽与危险所震慑,但她医者的本能和灵魂中属于现代顶尖学者的探究欲同时被激起。她能“感觉”到那玉珏中蕴含的能量等级高得超乎想象,其阴阳平衡的精妙程度更是匪夷所思,几乎违反了常理。“不可思议……如此对立的能量,如何能稳定共存甚至相互滋养?这玉珏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一个精密到极致的‘封印’或‘反应炉’?”
南宫烨的目光则更多落在祭坛之下,玉珏正下方的位置。那里,墨玉祭坛的基座前,安静地盘坐着一具遗骸。遗骸早已没有了血肉,甚至连骨骼都看不分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白色水晶雕琢而成的骸骨形态——“晶骸”。晶骸保持着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势,头颅微仰,空洞的眼眶仿佛依旧“凝视”着上方的赤月珏。他身上披着一件早已化为晶化物、却依稀能看出古朴式样的祭司长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手中似乎曾持有某物,如今只剩一点嵌入晶化掌骨的痕迹。一种宁静、肃穆、又带着无尽苍凉与执着的气息,从这具晶骸上弥漫开来。
“这位……恐怕就是当年自愿留下,以自身血脉和生命永镇此地的‘阴’脉祭司,阿衡的先祖。”木清远走到晶骸前,深深一躬,语气充满敬意。阿衡在韩冲的搀扶下,也踉跄走近。看到这具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远古遗骸,尤其是感受到遗骸上残留的、与自己吊坠和血脉隐隐共鸣的极微弱气息时,阿衡面色复杂,眼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情感,有孺慕,有悲恸,更有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宝儿被慕容晚晴牵着,好奇地打量着发光的洞顶、漂亮的玉珏,还有那亮晶晶的“石头人”。他歪着头,小声对慕容晚晴说:“娘亲,那个亮亮的石头(指赤月珏)……好像在睡觉,又好像在看着我们。那个晶晶的人……他不难过,他在等。”
童言稚语,却似乎触及了某种真相。
就在众人沉浸于这千年秘境的震撼与感触时,石门外隐隐传来撞击声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显然是那些怪物,甚至可能是那潭底巨怪的触手,在试图冲击石门。然而,与之前在洞窟中的声势相比,此刻的声音显得沉闷而遥远,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削弱、隔绝了。
“是这晶洞自身的力场,还是赤月珏散发的平衡能量?”慕容晚晴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她尝试感知周围。果然,晶洞内充斥着一种稳定、柔和却极其坚韧的能量场,这力场与赤月珏的波动同源,却又更加弥散,如同一个保护罩,将整个晶洞包裹起来。那些充满暴戾、混乱、阴邪气息的外界怪物,其能量性质与这里格格不入,自然被强力排斥在外。这也解释了为何祭坛外围骸骨众多,而这核心晶洞却似乎从未被真正侵入过。
暂时安全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了赤月珏面前,然后呢?
壁画上的警告历历在目,祭坛外的骸骨触目惊心。这圣物美丽而致命,其力量绝非凡人可以轻易掌控。他们此行的目的,原本更多是探查和阻止可能利用赤月珏的阴谋(如三皇子或南疆余孽),但如今直面圣物,是否需要做些什么?是尝试加固封印?还是寻找安全的方法将其转移?抑或……什么都不做,保持现状?
木清远的使命是“守月”,即守护赤月珏的秘密和平衡,防止其被滥用。他看着悬浮的玉珏和先祖晶骸,一时也陷入了沉思。贸然触碰,风险太大;就此离去,似乎又未尽全功,且外面强敌环伺。
南宫烨则更关注现实:“此地力场虽能阻隔怪物,但我们亦被困于此。需找到出路,或确定下一步行动。”他目光扫过晶洞四周,除了他们进来的石门,似乎并无其他明显出口。但既然古代祭司能在此布置并留下,必有其他途径或设定。
慕容晚晴轻轻放开宝儿,走向祭坛,在距离玉珏尚有数丈远时便停下,不敢再靠近。她仔细感知着赤月珏的能量辐射,又观察祭坛上的阵法刻痕。“这阵法似乎是维持玉珏悬浮和能量平衡的关键,也可能与整个晶洞的力场有关。你们看,阵法纹路的几个关键节点,能量流转的指向……”
她正说着,阿衡忽然闷哼一声,手中一直握着的古朴吊坠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同时,他身上的暗红金纹再次浮现,并且不受控制地向着祭坛方向延伸、明灭,仿佛在与赤月珏产生某种强烈的共鸣!而那具祭司晶骸的胸口位置,也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
“阿衡!”木清远和慕容晚晴同时惊呼。
宝儿也忽然指着赤月珏,瞪大了眼睛:“它……它醒了!它在看衡哥哥!”
只见那一直缓缓自转、光华内蕴的赤月珏,此刻旋转速度微微加快,红白交界的流光区域波动变得明显,一股更清晰、更复杂的意念波动——并非声音或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与信息的混合体——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那波动中,有亘古的孤寂,有守护的执着,有对同源血脉的微弱呼唤,也有对平衡可能被打破的深深警惕……
赤月珏,这件死物般的圣器,似乎因为阿衡这个特殊血脉后裔的靠近,以及他手中信物的激发,显露出了一丝非比寻常的“活性”。
千年一晤,圣物有灵。真正的接触与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们所有人,包括状态奇异的阿衡,都已被卷入这古老而强大的韵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