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找到了！
就在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木清远甚至已经将手按上腰间软剑，准备率先侧身挤入那阴风阵阵的缝隙一探究竟时——
“咕咕——咕咕咕——咕！”
高处负责了望的一名好手，突然发出一连串急促而逼真的、类似夜枭受惊的鸣叫示警。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危险信号：有人靠近！不止一人，从寨子方向来的！
木清远脸色瞬间沉如寒潭水，抬手做了个斩切的动作，压低声音：“熄灯，隐蔽！”
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方才还围着洞口、神情各异的几人，瞬间如同水滴融入海绵，咻咻几下就散入了周围犬牙交错的岩石阴影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慕容晚晴甚至顺手往刚发现的“冥府灯笼”菌丛上撒了把遮掩气味的药粉，免得这显眼包暴露位置。
片刻死寂后，寒潭另一侧通往寨子的小径上，传来极其轻微、刻意放慢的窸窣脚步声。两点微弱如鬼火般的光晕，在浓雾中晃晃悠悠地靠近。
两个人影，佝偻着背，提着光线调到最暗、几乎只够照见脚下三尺的“气死风灯”，鬼鬼祟祟，一步三回头地向寒潭边摸来。看那身形和小心翼翼、生怕踩死蚂蚁的步伐，绝对是寨子里的人！走得近些，借着那点微光看清样貌——好家伙，领头那个，赫然是掌管后山部分药圃和日常巡逻的二管事，王樵！后面跟着的是他一个远房表侄，在寨里打杂。
“我的个乖乖，”藏在某块湿滑石头后的木惊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嘀咕，“老王头？白天还跟我抱怨后山的野猪糟蹋了他新栽的黄连，一脸苦大仇深热爱寨子的模样，演技可以啊！”
只见王樵二人摸到潭边，距离慕容晚晴他们发现的秘密洞口（在巨石另一侧靠水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并未四处搜索，而是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另一侧崖壁下那一大片长得格外茂密、几乎垂到水面的老藤蔓处。
王樵像只警惕的老鼬，又伸长脖子四下“扫描”了一圈。浓雾和夜色完美地掩护了潜伏者。他似乎松了口气，对身后的表侄点了点头。
表侄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蜡封口的细竹筒，拔掉塞子，将里面一些暗红色、带着金属光泽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进藤蔓掩映下、一处不起眼的石臼状天然凹坑里。那凹坑里积着些潭边渗出的冷水。
粉末入水，并未立刻溶解，反而先是漂浮，然后才缓缓化开，泛起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泡沫，同时，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怪异气味飘散开来——腥甜中混杂着浓烈的铁锈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甜腻感。
这气味……慕容晚晴瞳孔骤然收缩！这味道她记得太清楚了！宝儿那天皱着小鼻子，形容那些跟踪他们的坏人身上的味道——“像坏掉的甜糕，还有娘亲生火时铁钳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王樵那边，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借着微光，慕容晚晴看得分明——那是一个约莫手指长短、颜色惨白、似乎是某种动物趾骨打磨而成的骨哨！只见王樵将骨哨放到嘴边，腮帮子微微鼓起，用一种非常奇特、断断续续的节奏，“嘘——嘘嘘——嘘——”地吹了几下。
那声音低沉喑哑至极，混在呜咽的风声和嘀嗒的水声里，几乎难以分辨，若非他们凝神静气专注于此，根本不会注意到。与其说是哨声，不如说更像是某种虫鸣或者……毒蛇吐信的嘶嘶声，听得人后颈发凉。
吹完骨哨，王樵迅速将骨哨收回怀中。表侄则用一根小树枝，快速将石凹里残留的粉末痕迹搅散，又捧了点旁边的湿泥盖在上面，最后还扯了片藤叶擦了擦手。两人配合默契，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勾当。
做完这一切，两人又像来时那样，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提着那豆大的灯火，沿着来路，脚步匆匆却又极力放轻地消失在了雾气弥漫的小径尽头。
直到那两点鬼火般的光晕彻底被浓雾吞没，又过了足足几十息，确认再无动静，木清远等人才如同从水中浮出般，缓缓从各自的隐蔽处现身。几盏风灯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映照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潭边的石头——又冷又硬，难看得很。
“内鬼！”木清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压着山雨欲来的怒火，“还是二管事王樵！好，真是好得很！”他大概想起了白天王樵汇报药圃被野猪拱了时那痛心疾首的表情，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们刚才那是在干嘛？跳大神还是给寒潭加调料？”一个年轻些的寨中好手忍不住低声吐槽，试图用幽默驱散心头的寒意和愤怒，“那红粉末闻着怪瘆人的，还有那哨子吹得，比我小时候用树叶吹的还难听。”
慕容晚晴已经快步走到那个被动了手脚的石凹处，蹲下身仔细检查。木清远和木惊云也跟了过来。
“传递信号，或者……在进行某种需要特定媒介和声音频率触发的‘确认’或‘唤醒’仪式。”慕容晚晴一边用玉片刮取石凹边缘残留的微量粉末和湿润泥土，分别装入特制的防水油纸袋和瓷瓶，一边冷静分析，“粉末的成分需要回去仔细检验，但这气味与宝儿描述的追踪者气息一致，很可能是一种用于远距离追踪标识，或者……与特定蛊虫、秘术感应的媒介。那骨哨的节奏，很可能就是触发或回应信号的关键。”
她封好样本，站起身，看向木清远：“木先生，当务之急，恐怕不是探洞了。”
木清远何尝不知。他面沉如水，眼中锐光闪动，迅速下令：“惊云，你带阿力（一名擅长追踪的好手）跟上去，盯死王樵和他那个表侄！看他们回哪里，今晚和谁接触，有没有其他同伙。记住，只盯不抓，切勿打草惊蛇！我要把这条线上的蚂蚱，一串都拎出来！”
“是！”木惊云和那名唤阿力的好手抱拳领命，身形一晃，便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沿着王樵二人离开的小径悄无声息地追了下去。
木清远则环视剩下的人，果断道：“洞口既已找到，它跑不了。但内鬼不除，如鲠在喉，今夜即便进去，也难保消息不走漏，甚至可能中了圈套。我们先撤，回寨！天亮之前，必须把这颗钉子，连根带泥给我拔干净！”
众人点头，迅速清理了他们方才在洞口附近留下的细微痕迹（主要是脚印和刮蹭的青苔），将那块滑开的巨石缝隙小心翼翼地恢复原状——虽然机关已被触发，但粗略还原至少能拖延一下可能后续到来的“访客”的发现时间。
回寨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寒潭的秘密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内鬼插曲”而蒙上了一层更浓的阴影。浓雾似乎更冷了，不仅冻皮肤，更凉人心。
慕容晚晴握着手中那装着诡异粉末样本的容器，指尖冰凉。宝儿那孩子天真烂漫的嗅觉描述，再一次以一种令人心惊的方式，指向了潜藏的危险。这寨子，这看似平静的世外桃源，底下到底涌动着多少暗流？王樵背后的，是太子？北狄？还是其他觊觎“赤月珏”或阿蘅的势力？他们用粉末和骨哨，又在与谁沟通？
“木先生，”慕容晚晴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王樵掌管药圃……寨中日常药物采购、存放，他经手多少？”
木清远脚步微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神更冷：“不少。尤其是某些特殊药材。”如果内鬼能在药材上做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回去第一件事，”慕容晚晴语气坚定，“先悄悄查药圃和库房。还有，宝儿和阿蘅身边的人，必须再筛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木清远重重点头：“正该如此！”
寒潭探秘，意外演变为揪内鬼的紧急行动。这个子夜，注定无人安眠。而某个因为“立功”而被娘亲答应明天可以做真正甜糕吃的机灵鬼宝儿，此刻正在温暖的被窝里，咂咂嘴，梦到了满天飞舞的桂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