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寨外,军事压力升级。
雷豹派出的那支由精悍士兵组成的“使者”百人队,在对方的营寨前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对方既不明确拒绝,也未轻易接受,只是以一番模棱两可的说辞将他们打发了回来。这支百人队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懑,却也只能悻悻然地退回黑风峪大营。
消息很快传回大营,雷豹听闻后,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被阴云笼罩的寒水,帐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而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每一名将领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与紧张。
“狂妄!一个小小的江湖寨子,竟敢如此藐视王师!”一名校尉愤然道。
雷豹目光阴沉地扫过帐中诸将:“木清远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他敢这么做,一是依仗寨险民悍,二是……恐怕有所凭恃。靖西侯府,还有可能藏在寨里的烨王,都是他的底气。”
“将军,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太子的命令……”另一名心腹将领低声道。
“算?”雷豹冷笑一声,“当然不能算。传令下去,左营、右营全部开拔,前移二十里,在云溪寨东、西、北三个主要出入口外五里处扎营,形成围困之势。每日派三队骑兵,沿寨墙外围巡逻,箭上弦,刀出鞘,但不许先行攻击。同时,派人快马加急,向节度使衙门和朝廷呈文,就说云溪寨‘恃险拒查,形迹可疑,恐藏祸心’,请求正式调令,以便‘彻查’。”
他要将压力拉到最大,把“云溪寨对抗朝廷”的舆论先造起来,为自己后续可能采取的更强硬行动铺路。围而不攻,既是施压,也是观察,更是等待京城和太子那边的进一步指示。
然而,雷豹不知道,他大军调动的详细情报,正通过两个渠道飞速流出。一是三皇子的暗桩“鹞鹰”,他冒着极大风险,将雷豹围寨的兵力部署、以及那份呈文的大致内容,用密语写在一块薄如蝉翼的绢布上,塞入信鸽脚环;二是南宫烨那位老部下游击将军,他麾下的老兵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如同山魈般穿梭林间,将雷豹各营位置、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并绘制成简图,由绝对可靠之人秘密送入云溪寨。
寨内,应对与探查同步进行。
木清远接过老部下递来的简略布防图,仔细端详着上面勾勒的路线与标记。这份图纸虽简洁,却清晰地呈现了雷豹的兵力分布与岗哨位置。他随即召集寨中几位经验丰富的子弟,将图纸与他们连日来暗中查探的情报逐一比对。众人围拢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每一处细节,时而点头确认,时而补充遗漏。
经过反复核实与推敲,木清远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浮现出一丝笃定的笑意。此刻,雷豹的整个布局已在他心中清晰呈现,再无任何隐秘可言。
“雷豹这是想困死我们,逼我们自乱阵脚,或者先动手。”木清远将简图铺在议事堂桌上,“东、西、北三面驻军,南面是悬崖和密林,看似留了缺口,实则是陷阱。南面山林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他想让我们从南面走,他好在半路截杀。”
“那就让他围着。”南宫烨语气平静,“寨中存粮充足,水源独立,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关键是,不能让他找到任何‘动手’的借口。所有寨民,无必要不得出寨。寨墙加双岗,了望哨增至十二时辰不间断。另外,通知寨中老弱妇孺,近期尽量待在住处附近,远离寨墙。”
“晚晴姑娘配置的那些药物,已经分发下去。”木惊云补充道,“寨墙关键位置、水源地附近,都做了布置。若真有人强攻或潜入,定让他们吃个大亏。”
慕容晚晴点头,心中却萦绕着另一件事。她看向木清远:“木先生,关于后山寒潭……”
木清远神色一肃:“我正要说此事。雷豹围困,反而是个机会。外面注意力被吸引,我们正好可以秘密探查寒潭。阿蘅的记忆和宝儿的发现,都指向那里。今夜子时,我、惊云、晚晴姑娘,我们三人带几个绝对可靠的好手,先去寒潭外围探查。烨王,你坐镇寨中,以防万一。”
南宫烨略一沉吟:“也好。务必小心,阿蘅和宝儿……”
“宝儿和阿蘅留在安全处,由陆医官和可靠之人看护。”慕容晚晴接口道。她虽然想亲自探查,但也知此行可能有风险,不能带孩子。
商议既定,众人分头准备。
暗流,在更远处涌动。
距离云溪寨约百里之外,一处荒废偏僻、人迹罕至的山神庙静静矗立于深山老林之中。夜色如墨,月光偶尔透过密林缝隙洒落,映照出庙宇残破的轮廓和斑驳的石阶。此时,两拨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在此秘密会面,气氛凝重而紧张。
其中一方,是来自北狄“暗梭”组织的小头目,代号“灰狼”。他身形精悍,眉宇间透出几分凶悍与机警,身旁紧随着两名心腹手下,皆屏息凝神,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显然训练有素。
而另一方,则是一位身份神秘、戴着宽大斗篷的人物。斗篷深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下半张脸的线条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而警惕的光芒。他身后同样肃立着两名护卫,身形挺拔、气息沉稳,无声中透出不容小觑的气势。
两方人马在这荒庙中对峙,低语交谈,每一句话似乎都藏着千钧重量。
“东西都带来了吗?”“灰狼”用生硬而低沉的汉语问道,一只手始终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斗篷人微微颔首,动作谨慎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正是那夜在“现场”秘密拾获的那一件。他声音压得极低,说道:“这就是你要的‘证据’。盒子内侧有明显的灼烧痕迹,我特意请人查验过,与古老传说中‘赤月珏’被极高温度激发能量之后所遗留的印记,有七分相近。”
略顿一顿,他又从衣襟中取出半块铜铸腰牌和一只小巧的瓷瓶,继续说道:“这是东宫的通行令牌,质地纹路丝毫做不得假。至于这瓶药……据说是他们内部使用的秘制药物,成分极为霸道,绝非寻常可见之物。”
“灰狼”谨慎地接过,仔细检查铁盒和腰牌,又拔开瓷瓶塞子嗅了嗅,眼中闪过贪婪与兴奋。他将东西收起,沉声道:“你们要什么?”
“合作。”斗篷人声音低沉,“我们知道你们也在找‘钥匙’。云溪寨不好进,木清远更不好对付。但我们可以提供信息,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帮你们制造机会。我们要的很简单——如果你们得到‘钥匙’或其线索,我们要一份副本,或者,等价的信息交换。”
“灰狼”盯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陷阱?”
“就凭我们现在给你的这些东西。”斗篷人语气不变,“太子的人折在云溪寨,他们比你们更恨木清远和南宫烨。敌人的敌人,有时候可以暂时是朋友。况且,没有我们,你们连寨子都靠近不了,更别说找到藏在寒潭里的东西。”
寒潭!斗篷人竟然也知道寒潭可能藏有东西!
“灰狼”瞳孔微缩,心中信了七八分。“好!暂时合作。你们提供云溪寨内部布防、尤其是后山寒潭附近的详细情况,还有南宫烨和木清远的动向。我们得手后,会给你们应得的那份。”
“一言为定。”斗篷人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庙中短暂一握,一个针对云溪寨核心秘密的危险联盟,就此达成。斗篷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灰狼”眯起双眼,目光阴冷地注视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狞笑,低声自语道:“呵,这些南人果然狡诈成性,内斗的本事倒是一流。不过这样也好,他们越是自相残杀,越省得我们费心费力。”他微微侧过头,声音陡然转厉,向身旁侍立的副手吩咐:“传我的命令,立即回报大营,让我们的人全都打起精神,随时备战。一旦云溪寨内部生乱,或是露出丝毫破绽,便是我们出击之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们对此毫不知情,那只小巧瓷瓶中所盛装的所谓“改良版”丹药,其实暗藏玄机——其中掺杂的特制“标记”成分,已经无声无息地附着在了所有接触者的指尖与衣衫纹理之间。
待到斗篷人一众离开破旧山神庙,沿着蜿蜒山道行至一处清溪旁,正欲歇脚饮水之时,数道如同墨汁滴入静水般从黑暗里渗出的诡谲黑影,便已悄无声息地逼近。
甚至未发出一丝惊动林鸟的响动,这一行人就如同被凭空抹去般彻底消失,仅余那名领头的斗篷人衣襟间一枚看似朴拙、实则刻有精密暗纹的玉佩,坠落在溪边青苔之上。黑影中的首领俯身拾起,指腹摩挲过玉面上隐晦的图腾,随即举向破云而出的月光。
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果然是太子麾下那条闻腥而动的‘疯狗’所辖之徒……竟真暗中勾结北狄,欲行不轨。王爷与夫人当真洞若观火,早已料定此局。”
此人不是寻常刺客——正是纵横西南、如影随形的“暗夜”组织核心主事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