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王宅的小院,经过一番修整打理,已处处透出家的温馨气息。
那棵老柿树的叶子落了大半,红艳艳的果实却愈发显眼,如同嵌在灰蓝色冬日前的一团团暖火。
东厢房如今是巧姐儿的天地,临窗的大书案上,除了《女则》、《千字文》等闺阁必备书籍外,竟也整齐地码放着几本蓝布封皮的《物料价值略》、《账务初阶》,旁边还放着一个精巧的黄铜小算盘,尺寸正适合孩子的小手。
巧姐儿今年虚岁八龄,穿着件石榴红缠枝梅花的小袄,梳着双丫髻,系着红头绳,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灵动。
她此刻并未玩耍,而是端坐在书案前,小手笨拙却认真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是在核对一份简单的采买清单。
那专注的小模样,竟隐隐有了几分其母凤姐当年理事时的影子。
自打随着母亲常住城中,频繁出入雯绣坊,那五光十色的丝线、巧夺天工的绣品、川流不息的客商、以及坊内井然有序的运作,无一不深深吸引着这个小小的人儿。
她不像一般闺秀只爱胭脂水粉、花鸟虫鱼,反而对银钱往来、物料价值、人情交际显露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常常搬个小杌子,坐在凤姐或平儿身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着她们谈论生意,偶尔冒出个稚气却切中要害的问题,常令凤姐和平儿相视讶然。
凤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
她曾以为自己毕生所学的那套管家、经营、算计的本事,随着贾府的倾颓已无用武之地,甚至一度认为是这些“厉害”招致了祸患。
可如今见女儿对此道天然亲近,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精明与不甘,混合着浓浓的母爱,再次涌动起来。
“我们巧姐儿,莫非将来也要做个女陶朱公不成?”
一日,凤姐看着女儿又抱着本账册似模似样地翻看,忍不住将女儿揽入怀中,半是打趣半是感慨。
巧姐儿依偎在母亲怀里,仰着小脸,认真地说:“母亲,我觉得打算盘、看账本,比绣花还有趣儿!坊里的刘师傅认得所有的料子,韩爷爷看一眼就知道价钱合不合算,平儿姐姐能把那么多人和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真厉害!女儿也想学!”
女儿眼中纯粹的好奇与向往,像一道光,驱散了凤姐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她忽然觉得,将自己这套在风刀霜剑、明争暗斗中学来的本事,去芜存菁,悉心传授给女儿,让她将来能堂堂正正地立身处世,不再依附他人,或许正是上天给她这个曾经争强好胜、也算计半生的人,最好的补偿与救赎。
自此,凤姐便开始有意识地系统教导巧姐。
她并未一开始就讲那些深奥的谋略手段,而是从最基础的辨识物料开始。
雯绣坊的后坊库房里,凤姐牵着巧姐儿的小手,穿梭在一排排货架之间。
她拿起一匹光泽柔和的杭缎,对着光让巧姐儿看那细密的纹理:“你看这杭缎,手感滑腻,光泽内蕴,织得密实,便是上品。再看这匹,”
她又拿起一匹颜色相近,但光泽略显刺眼的,“这便次了一等,织得稀疏,洗过几次就容易走形。价钱能差出一倍不止。”
巧姐儿伸出小手,仔细地摸着两匹缎子,小眉头蹙着,努力分辨着那细微的差别。
凤姐不厌其烦,又将苏罗、蜀锦、宋缂丝的区别,各类丝线、绒线的成色、产地、用途,一一细细讲解。
她讲得深入浅出,常常辅以生动的比喻,比如将上等蚕丝比作少女柔滑的青丝,将次等棉线比作老妪干枯的白发,引得巧姐儿咯咯直笑,又在笑声中记住了要点。
回到家中,凤姐又会拿出账本,教巧姐儿看最简单的收支记录。
“收入,便是进来的钱,像坊里卖绣品得的银子;支出,便是花出去的钱,像买丝线、付工钱、交税银。看账,首要便是收支平衡,入得要比出得多,咱们才能有盈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她握着女儿的小手,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解释。
平儿在一旁看着,时而补充几句,将坊内实际运作的例子融入其中,让枯燥的数字变得鲜活起来。
她也教巧姐儿打算盘,从最基本的“一上一,一下五去四”口诀开始,耐心纠正她的小手姿势。
偶尔,晴雯过来串门,见到这番情景,也会加入进来。
她会用更现代的视角,教巧姐儿如何将物品分类管理,如何估算成本与利润,甚至会讲些简单的“物以稀为贵”、“口碑传播”的道理,虽未用这些名词,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比如咱们坊里新出的那批用边关绒线织的护手,”晴雯拿着样品对巧姐儿说,“用料特别,暖和,样子也新颖,别家没有,咱们定价就可以稍高些。等大家都说好,来买的人多了,咱们再考虑是不是多进些料子,这便是‘奇货可居’和‘口碑’了。”
巧姐儿听得似懂非懂,但大眼睛里充满了求知的光芒,努力消化着这些超越年龄的知识。
凤姐教导女儿时,心态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专注。
往日的急躁与凌厉收敛了许多,她更像一个耐心的引路人,将自己跌跌撞撞摸索出的经验,一点点掰开揉碎,喂给女儿。
她不再仅仅将巧姐儿看作需要庇护的稚女,而是视为一个可以交流、可以传承事业与意志的伙伴。
母女二人常常头碰头地研究一块料子,或为一个账目数字讨论半天,关系在共同的学习与探索中,愈发紧密,超越了单纯的母女亲情,更多了一份师徒般的默契与知己般的理解。
窗外寒风渐起,屋内却暖意融融。炭盆里火光跳跃,映着母女二人专注的侧影。
巧姐儿的小算盘声噼啪作响,虽还生涩,却已初具韵律。
凤姐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满足。
她失去了泼天的富贵,看尽了世态炎凉,如今能守着女儿,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看着她如同初生的雏凤,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小巢里,一点点丰满羽翼,窥探着广阔天地的奥秘,这份平淡而充实的天伦之乐,竟比她前半生所追求的所有风光,都更让她感到心安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