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雯绣坊内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随着皇商名号的打响与江南业务的急剧扩张,总号内外忙碌更胜往日。
前厅接待贵客的雅间时常满座,后坊织机嗡鸣、绣娘埋头赶工,连院子里晾晒的各色丝线、绒线都如同道道彩瀑,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几乎无处下脚。
凤姐主要负责与京中贵妇圈的订单对接,她经验老道,眼光毒辣,时常也会到总号来转转,看看大宗的货品质量,提点一下新花样的方向。
巧姐儿更是这里的常客,跟着母亲和坊里的老师傅学习看账、辨识料子、了解市价,小小年纪已显露出不俗的天赋和兴趣。
平儿作为凤姐最信赖的人,自然也是常随左右,帮着打理琐事,传递消息。
这日午后,凤姐正在后院查看一批即将发往北静王府的缂丝炕屏,巧姐儿在一旁好奇地摸着上面精致的云龙纹样。
晴雯与韩铮掌柜在前堂议事厅刚核算完上个月激增的账目,两人脸上虽带着疲惫,却也有掩不住的喜色。
“东家,”韩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手和货物,感慨道,“生意是越发好了,可这摊子也越发大了。各处都要人盯着,老朽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凤二奶奶那边,贵妇们的订单要求精细,变动也多,她一人应对,还要时常过来照看总号,着实辛苦。坊里日常的琐碎事务,如调配各坊人手、核对日常用料、管理学徒、协调前后坊进度等等,千头万绪,如今竟缺个总揽的人,事事都报到老朽这里,实在是周转不灵了。”
晴雯深以为然。
她自己也明显感觉到,如今雯绣坊已非昔日那个主要靠她亲力亲为的小作坊,俨然成了一个需要精细化管理的商号。
凤姐能力虽强,但精力有限,且重心更多在对外的高端客户维护上;韩铮总揽全局已是不易,难以再分身处理日常琐务。
确实需要一个细心、可靠、且有决断力的人,来充当这个“大管家”的角色。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
只见平儿正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几份刚核对好的料单,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缠枝莲纹的夹棉褙子,打扮得素净利落,发髻上一根银簪,耳上两点小小的珍珠坠子,通身气度沉稳干练。
她先是走到凤姐身边,低声回了几句话,又将料单交给旁边候着的管事媳妇,交代得清清楚楚。
转身看见一个小学徒抱着几匹缎子走得踉跄,她又自然地上前搭了把手,温言提醒道:“仔细些,慢点走,别摔着了。”那小学徒感激地连连点头。
这一幕落在晴雯眼里,让她心中一动。
平儿!
怎么把她给忘了!
这可是昔日荣国府里,能在凤姐那等厉害角色手下将偌大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能周全各方、不得罪人的第一得力臂助。
她心思缜密,处事公允,性情温和却又极有分寸,忠诚更是不必怀疑。
由她来负责雯绣坊的日常管理,协调内外,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里,晴雯对韩铮道:“韩掌柜,你且去忙,此事我心中有数了。”
待韩铮离去,晴雯便让人去请了凤姐和平儿到议事厅来。
凤姐和平儿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方才查看绣品的专注。
凤姐穿着一身绛紫色牡丹团花缂丝褙子,气色比在贾府时红润了些,眉宇间的戾气被一种经营者特有的精明与从容取代。她笑着问道:“可是又有什么大订单要商量?”
晴雯请她们坐下,亲自斟了茶,这才笑道:“订单是有,不过今日请两位姐姐来,是想商量另一件事。”
她看向平儿,目光真诚,“平儿姐姐,如今坊里业务繁忙,韩掌柜年事已高,凤姐姐又要专注贵客那边,坊内日常的琐碎事务,竟寻不出个妥帖人来总揽。我冷眼瞧着,平儿姐姐来坊里这些时日,处事周到,心思细腻,无论是核对单据、分派人手,还是安抚学徒、协调前后,都做得极好。我想请平儿姐姐辛苦些,担起这坊内日常总管一职,一应人手调配、物料管理、进度督促、学徒管教等事,都交由平儿姐姐统管,直接对我和韩掌柜负责,不知平儿姐姐意下如何?”
平儿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先看向了凤姐。
她虽知晴雯信任自己,却没想到会赋予如此重任。
这职位看似不管对外业务和财务大权,实则关乎整个工坊能否顺畅运转,责任重大。
凤姐也是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她拍了拍平儿的手背,对晴雯笑道:“好你个晴雯,真是慧眼如炬!我这平儿,别的不敢说,论起这管理庶务、调和鼎鼐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往日在我身边,不知替我分担了多少!你让她来管这摊子事,那是再合适不过!我是再放心没有的!”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既是为平儿高兴,也是深知平儿之能。
平儿见凤姐如此支持,心中一定,她站起身,对着晴雯福了一福,声音清晰而沉稳:“承蒙夫人信重,平儿感激不尽。既然夫人和奶奶都觉得我可以,平儿必当竭尽全力,协助韩掌柜,打理好坊内日常事务,绝不敢有负所托。”
“快别多礼,”晴雯起身扶住她,笑道,“有平儿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往后坊里这些琐碎事,就劳平儿姐姐多费心了。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添减人手、调整章程,只管直接来告诉我或者韩掌柜。”
自此,平儿便正式走马上任。
她并未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先花了两天时间,默默地将坊内各处的运作流程、人员分工、物料进出细细梳理了一遍。
她待人接物依旧温和,但涉及事务却毫不含糊。
很快,坊里的伙计、绣娘、学徒们就发现,这位新上任的平儿姑娘(大家仍习惯如此称呼)管事,与别个不同。
她每日来得早,走得晚,各处都要巡查到。
哪个绣娘手艺好但速度稍慢,她会酌情调整派活;哪个学徒有潜力但毛躁,她会耐心指点;前后坊交接货物出了岔子,她能迅速查明缘由,理清责任,妥善解决,既不偏袒,也不苛责。
一日,负责采购丝线的管事报上来一批新到的湖州丝价格比往常高了一成,理由是今年雨水多,蚕丝减产。
平儿没有立刻批复,而是找来近期江南来的商情简报,又私下问了几个从南边来的绣娘,综合判断后,认为涨幅应在半成左右。
她将那名管事叫来,并未厉声斥责,只将了解到的情况平静陈述,最后道:“做生意,诚信为本。该赚的利润要赚,不该赚的,一分也不能多要。这次便按市价入库,下不为例。”那管事面红耳赤,心服口服,此后采买再不敢虚报。
又有一次,两位负责不同贵妇订单的绣娘因争用一位擅绣金线的老匠人起了争执,闹到平儿这里。
平儿仔细听了双方缘由,又查看了订单要求和工期,最后做出决断:先紧着工期更紧、且更需要金线点缀的那份订单,同时立刻与凤姐沟通,看能否与另一位贵妇协商,稍晚两日交付,或是在其他地方稍作补偿,并向那位绣娘保证,待老匠人空出手,优先完成她的部分。
处理得合情合理,双方都无话可说。
在平儿的精心打理下,雯绣坊的日常运作变得愈发井井有条,效率显着提高。
韩铮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更能专注于大局和对外联络;凤姐也能更专心地开拓维护高端客户;连巧姐儿跟着平儿,也学到了许多实实在在的管理方法。
晴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无比欣慰。
她深知,一个成功的企业,不仅需要开拓市场的猛将(如凤姐、贾芸),稳坐中军的元帅(如韩铮),更需要平儿这样能保障后勤、协调内外、使整个机构高效运转的“大管家”。
平儿的忠诚与才干,如同给快速行驶的雯绣坊这架马车,装上了最润滑、最可靠的轴承,使其能行得更稳,更远。
秋日的夕阳透过窗棂,将议事厅映得一片暖黄。
平儿正坐在案前,核对着明日需要分派下去的工单,神情专注,侧影安宁。
晴雯站在门外,静静看了一会儿,唇角泛起一抹安心的笑意,悄然转身离去。有平儿在,她对于雯绣坊的未来,更多了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