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
刚走到巷子中间，奶奶的声音就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传了过来，颤巍巍的，却异常清晰。她松开了爷爷的手臂，往前紧走几步，眼睛在冬日清淡的晨光里亮得惊人。
林婉也加快步子迎上去，一把扶住了奶奶伸过来的手。那手干燥温暖，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却能稳稳地握住她。
“奶奶，爷爷，我们回来了。”林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哎，回来好，回来好！”爷爷也走上前，笑得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他上下打量着孙女，不住点头，“长高了，更好看了！这眉眼，这气派，越看越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张秀亭在一旁抿嘴笑，林国栋也笑着摇头：“爸，您可别夸了，再夸她要骄傲了。”
“我孙女我还不兴夸了？”爷爷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意。奶奶则拉着林婉的手不放，仔细端详她的脸：“是瘦了点，国外读书辛苦吧？脸色倒还好，白里透红的，真俊。”
巷子里的寒气被重逢的暖意驱散。一家五口人，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地朝那栋熟悉的平房走去。推开院门，小院里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似乎林婉长大后就很少在除了冬天以外的季节来爷爷奶奶家了。
屋里早烧好了地暖，一进门，融融的暖意便包裹上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气。爷爷脱了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是林婉寄回来的那身，精神头十足。奶奶忙着给每个人倒热茶，茶是老家自产的炒青，香气朴拙。
“今年不一样，”林国栋接过茶杯，声音温和地对父母说，“婉婉的男朋友，小陆，一会儿也过来给你们拜年。”
“真的？”奶奶眼睛一亮，放下茶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回林婉身边，“就是上回你在电话里提过的那个，在北京开公司的孩子？”
“嗯，他叫陆云深。”林婉点头，“一会儿就来。”
奶奶拍着林婉的手背，满脸是笑：“好好好！早该定下来了！我们婉婉这么出挑，模样好，学问好，性子也好，肯定得配个顶好的小伙子！”她转头对爷爷说，“老头子，把你藏的那瓶好酒拿出来，等会儿人家孩子来了，一起喝两盅。”
爷爷乐呵呵地应着，起身去里屋翻找。张秀亭卷起袖子：“爸妈，你们坐着歇歇，我去厨房看看，准备晚上的菜。”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说话声。
林婉起身去开门。门外，陆云深正指挥着两个穿着工装的送货员，小心翼翼地从一辆小货车上卸下一个体积不小的、包装严实的物件。他自己手里也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云深，来了。”林婉侧身让开。
“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过年好。”陆云深进门先规规矩矩地问好，放下礼盒，才指着那大物件解释，“这是给爷爷奶奶的按摩椅，我订好了直接让送过来。小心点，对，放客厅靠窗那边。”
送货员利索地将按摩椅安置好，收了回执便离开了。陆云深和林婉一起动手，拆掉厚厚的塑料膜和泡沫。椅子是沉稳的深棕色皮面，线条流畅，看着就舒适。
“爷爷奶奶，我调一下，你们试试。”陆云深蹲下，研究着侧面的控制面板，动作熟练地接通电源，调试了几个模式。他起身，扶着奶奶的胳膊，“奶奶，您坐上来，试试腰背按摩这个模式，力道可以调。”
奶奶有些新奇，又有些不好意思，在林婉的鼓励下才小心地坐上去。陆云深帮她调整好姿势，按下启动键。轻柔的机械运转声响起，按摩头开始有规律地在腰背穴位上游走。
“哎哟……”奶奶先是微微一惊，随即舒服地喟叹一声，“是暖和……这劲儿，正好，腰这儿正酸呢……舒服，真舒服！”
爷爷在一旁看得眼热，等奶奶体验了几分钟下来，他也坐了上去。陆云深帮他选了舒缓模式，带加热功能。老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嗯……暖洋洋的，这背啊，像有热手掌给捋着……年轻时候挖河堤落下的老毛病，这儿，就这儿，好像松快点了……”
看着两位老人脸上放松满意的神情，张秀亭和林国栋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欣慰。陆云深这礼物，实实在在送到了心坎上。
时间滑向傍晚。张秀亭原本想在厨房大展身手，陆云深却道：“阿姨，年夜饭我订了‘聚贤楼’的外送，他们家的招牌菜做得地道，也省得您太劳累。我已经让他们用保温箱送来了，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门铃又响。果然是餐厅的外送员，提着几个硕大的、密封严实的保温箱。一道道菜拿出来，还是热气腾腾，装在精致的青花瓷盘里：八宝鸭、松鼠鳜鱼、冰糖肘子、清炒河虾仁、蟹粉豆腐、素什锦……琳琅满目，摆满了那张老旧却擦得锃亮的八仙桌。
“这……这也太丰盛了，小陆，让你破费了。”奶奶看着满桌菜肴，又是欢喜又觉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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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的，奶奶。”陆云深微笑，“过年嘛，就是图个热闹喜庆。”
张秀亭还是坚持去厨房，用老家的土鸡和新鲜蘑菇，滚了一锅金黄喷香的鸡汤，撒上翠绿的葱花端上来，这才觉得圆满了。
年夜饭正式开始。爷爷果然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那瓶茅台，瓶身的包装纸都有些泛黄了。“来，小陆，今天高兴，陪爷爷喝两杯！”
陆云深双手接过爷爷递来的小酒盅，态度恭敬：“谢谢爷爷。不过我酒量浅，怕喝多了失态，只能陪您少饮几杯。”
“好好，随意，随意。”爷爷高兴地给自己满上，又给林国栋倒上。
一时间，杯盏交错，欢声笑语。陆云深话不算多，但每每接话都恰到好处，对长辈的询问回答得体，既不炫耀，也不过分谦虚。他给奶奶爷爷盛温热的鸡汤，动作自然妥帖。
饭至半酣，奶奶看着坐在林婉身边、举止沉稳的陆云深，忍不住又拉起了家常：“小陆啊，我们婉婉呢，从小就是她爸她妈的心头肉，独生女，有时候难免有点小性子，娇气些。你比她年长，又是男人，往后相处，要多担待，大度点。”
陆云深放下筷子，认真看向奶奶，语气诚恳：“奶奶您放心。婉婉很好，独立又懂事。能和她在一起，是我的福气。我会好好照顾她。”
爷爷抿了一口酒，红光满面，顺着话头问：“听国栋说，你年后工作要去美国？跟婉婉一起？”
“是的，爷爷。”陆云深点头，“公司在那边有拓展计划，我正好过去负责。婉婉在伯克利读书，离得不远，互相有个照应，您和奶奶也能更放心些。”
“哎！这好！这安排好啊！”爷爷连连点头，脸上担忧的神色散去不少，“美国那地方，新闻里总说不太平，不比咱们国内。婉婉一个女孩子在外头，我们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有你在旁边，那就好多了！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老人家的想法朴实直接，充满了对孙女最本能的牵挂和保护欲。他们未必完全理解年轻人复杂的世界和情感，但这番话里的真挚关怀，却沉甸甸的。
林婉安静地听着，小口喝着碗里的汤，没有插话。暖黄的灯光下，家人闲谈，饭菜飘香，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陆云深坐在她身边，肩膀的温度透过衣衫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