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食堂内,暖黄的灯光挣扎着驱散外面的阴霾,却无法照亮每一张疲惫的面孔。
林铮和艾米莉亚分发着食物,面前排着蜿蜒的长队。
他们的任务是在此期间分发芬奇教授“希望基金会”的招募传单,招募流浪者参与“心理轫性研究项目”。
“只要参与这个项目,我们真的就能获得稳定住所和每日三餐吗?”
一个中年流浪汉搓着冻僵的手,眼睛盯着传单上的彩页,上面印着阳光明媚的公寓和丰盛的食物。
林铮递给他一份传单,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手,通过微弱的接触读取一丝残梦。
那接触如闪电般传来,短暂而又浓烈,混杂着对严寒的厌憎、对饥饿的恐惧,以及最强烈的,是对传单上美好生活的渴望。
这种渴望不含一丝质疑,纯粹到近乎愚昧。
也是,到了这种程度,他们不在乎会被索取什么,他们一无所有。
但是,有些人要的就是他们一无所有,这样就能榨出他们最后的价值——
他们的躯体。
艾米莉亚也在一旁忙碌,她的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项目的福利。
她每递出一张传单,都会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试图从他们麻木的面容中捕捉到一丝希望的火花。
然而,她看到的更多是疲惫和麻木,人们的眼神落在传单上,更象是在评估一份廉价的薪资单,而非什么救赎。
“他们并不关心项目的具体内容,林铮。他们只在乎能得到什么。”艾米莉亚的声音很轻,带有一丝挫败感。
林铮点点头,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与那些在角落里讨论哪里可以卖血更快、哪家医药公司试药费更高的人们没什么不同。
项目承诺的“希望”对这些生存在泥沼中的人而言根本不现实,他们只需要足以支撑他们活过这一个冬天的钞票。
他曾试图用一些隐晦的语言提示风险,甚至悄悄塞给几个人一张写着“有困难找阿訇”的小纸条。
他告诉他们,有些机会看上去美好,但背后的代价可能超乎想象。
但他每说一句,对方的眼神就更疑惑一分,随后又被传单上的虚假承诺吸引了回去。
他暗示的风险和代价,反而让项目变得更加真实。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哥们。但这世道,不冒点险,哪儿还有活路?”
那个流浪汉咧开嘴,露出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
那笑容里,有着认命的疲惫,也有着对林铮“善意”的不解。
林铮哑然。
在这个世界,活着本身就需要冒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风险。
芬奇教授的“希望基金会”,恰到好处地将风险包裹在希望的外衣之下,使得这种选择变得不可抗拒。
他看着一张张表格被飞快地填写,一个又一个按下的手印,感觉自己反而推进了项目进程。
夕阳西下,食堂的人潮渐渐散去。
一位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走到桌前,她的头发枯槁,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却对着招募表格露出一个笑容。
她颤斗着,在表格上艰难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她请求林铮听她口述,帮她填写表格内容。
这位和他祖母一样的老妇人,本该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现在却来此抱着对美好生活的希望踏入深渊的边缘。
“您回家去吧,我们招不了您。”林铮从发闷的胸口挤出这句话,他几乎带着哭声。
老妇人脸上写满了失望,她伸出双手抓着林铮的骼膊,灰黑的脸庞,粗糙的手掌,嗫嚅着念叨。
她请求。
“您家在哪儿,我等会儿把物资送上门去,好吗?”
林铮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的哭腔太过明显。
老妇人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
艾米莉亚刚才还在跟其他人讲解项目,现在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铮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老妇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空气中绝望的馀味。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天,阳光明媚,却显得异常刺眼,如同昨天那冰冷的房间里,那一盏微弱冷光的灯泡。
“希望基金会”在市中心广场举办了一场大型的招募活动,声势浩大,吸引了众多媒体和公众。
芬奇教授一袭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站在高台上,笑容亲切,口才卓越。
他讲述着基金会的宏伟目标,勾勒着受助者美好的未来,将“心理轫性”描绘成通往幸福生活的密钥匙。
他和艾米莉亚则站在高台一侧,作为项目志愿者,负责接待一些前来咨询的流浪者。
“下面,让我们欢迎一位特殊的受助者,他是一位年轻的、充满潜力的大学生,不幸遭遇了变故,但在‘希望基金会’的帮助下,他即将重新站起来。”
芬奇教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充满激情。
他指向台侧,一名年轻男子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了上来。
那是一个白人男性,看上去比林铮还要瘦弱,脸上是一种极度不健康的惨白肤色,甚至带着铅灰色的死寂感。
他的嘴唇发青,走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跌倒,连一个工作人员递给他的咖啡杯都举不起来。
他眼神忧郁,带着学生特有的敏感和脆弱。
芬奇教授接过麦克风,微笑着向台下介绍:“他的故事,是无数在困境中挣扎的年轻人的缩影。”
他转向青年,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告诉大家,你的梦想是什么?”
青年身体一颤,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嗫喏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铮的目光落在了青年的手臂上。
那不是简单的针眼,而是常年卖血导致的溃烂血洞,几个乌黑的,触目惊心的洞口,在惨白无血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这是他见到过的,几乎最严重的“血肉亏空”。
台下有记者主动举手提问:“请问这位学生为什么会选择参与这个项目?他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芬奇教授笑容不改,眼神却在青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哦,这位优秀的青年,他曾是一名充满抱负的大学生,却不幸遭遇家庭变故,为了学业和补贴家用,他选择打工和捐献血浆维生。”
芬奇教授没有明说“卖血”的字眼,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在这个国家其实是一笔好买卖。
“基金会将提供全面的心理支持、学业复健,以及未来的工作机会,帮助他重新找回失去的尊严和实现‘美国梦’的路径。”
芬奇教授拍了拍话筒,“好了,现在让我的研究助理将他带下去,我们继续聊聊项目计划的后续。”
林铮带着青年去吃些东西,他的骷髅模样看起来太脆弱了。
吃饭交谈间,青年打开了话匣子自述着身世
青年曾是大学篮球队的大前锋,一个体格健壮、充满活力的学生,为了高昂的学费和补贴家用,他选择了卖血。
“我卖血浆大约一年了,”青年对林铮说,“为了努力维持生计,为了能完成学业,为了以后能挣钱跨越阶级。”
他神情中带着无奈,却也有一丝骄傲,因为至少他还在“努力”。
“但他们告诉我不能再卖血了,因为我的‘总蛋白质’太低了。”
青年沮丧地说。
“我知道原因——因为我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而且通常只有米饭、豆子或面条。”
他说自己曾在两次捐血前一晚吃了鸡腿,勉强骗过了检测,但“总蛋白测试更难被欺骗”。
“他们说我可以从我的初级保健医生那里拿到证明之后,才能允许我再次献血,但我负担不起去看医生的100到150美元。”
“所以这又是一个收入来源消失了,而且就在这个圣诞节。”
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自嘲着。
“不过卖血点有大哥告诉我多喝水,水喝得多,血就出去的少。”
他的声音很轻。
“我卖了血之后,与可以吃一顿稍微好一点的食物,我还可以回请得起别人请过我的奶茶……”
这微小的“美好回忆”,他回忆起来眼神里还闪着光。
他所渴望的,仅仅是能够象一个“正常人”一样,得到一丝被善待的感觉,也为了能够回馈他人的善意。
而芬奇教授,此刻正将他这最后的,徒劳的“尊严”,包装成一场盛大的表演。
在人群的喧嚣中,艾米莉亚看向了林铮。
她的眼神中,疑惑与忧虑变得越来越浓。
她似乎明白了一切,又倍感迷茫。
当他凝望着艾米莉亚时,阿訇不知何时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低声对林铮说:“孩子,有些‘希望’,比绝望更毒……”
阿訇的智慧足以让他看穿一些东西背后藏着什么。
林铮点了点头,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