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车平稳地划过翡翠梦境市的街道。
车内,皮革的馥郁与芬奇教授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水交织。
林铮坐在后座,目光通过防弹玻璃,任由窗外景物疾速后退。
一开始是精心修剪的大学草坪,古典的哥特式建筑群,每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历史的厚重与学术的威严。
接着是中产阶级的住宅区,联排别墅整齐排列,门廊上的南瓜灯还在闪铄着万圣节的馀晖,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模糊不可辨。
然后,城市的皮肤开始褪去光泽。
高耸入云的金融大厦渐渐被低矮、破旧的工业建筑取代,空气中弥漫起柴油与铁锈的气息。
路边的行人变得稀疏,身影愈发疲惫。
霓虹灯招牌不再是精美的设计,取而代之的是摇摇欲坠的霓虹管,闪铄着破损的单词。
沿街的店铺铁门紧锁,街区涂鸦是丑陋的疮疤,复盖了每一寸裸露的墙壁。
车辆驶入一条愈发狭窄的巷道。
垃圾成堆,空气变得混浊,混合着腐败、污水和强化剂的气味,潮湿且沉重。
“你看,林。”
芬奇教授的声音带着学者般的平静,他在为学生讲解一篇论文。
“这就是一个生态系统的演变。”
“从象牙塔的理性,到都市的喧嚣,再到这片‘荒原’的混乱。”
他的食指轻轻敲击着窗玻璃,指向窗外那些瑟缩在墙角的身影。
“社会学家们总喜欢用各种模型来解释这一切,宏观经济、文化冲突、历史遗留。”
“但在我的‘理想国’构想中,它的本质,只有一个。”
芬奇的目光转向林铮,眼神深邃,不带一丝温度。
“一个牧场。”
林铮默念着这个单词。
等待着芬奇的“教悔”。
“人类社会,是一个复杂但高效的能量转化设备。”
“它象金字塔,拥有清淅的阶层分级,每一层都有其特定的功能和被赋予的‘命运’。”
芬奇教授的语调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象钉子,敲入林铮的脑海。
“而这个国家,是一个金字塔模式的公司,名为‘美利坚之梦’。”
“而在这个金字塔的顶端,是‘深眠者’。”
“他们是国家的幕后掌控者,建国者家族的后裔,他们是掌握着政治、经济、文化、科技领域巅峰的精英。”
“他们知晓世界的真相,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庄园或摩天大楼顶端。”
“对于他们来说,下层阶级不过是维持梦境的‘牲畜’,一种绝对的统治与牧养关系。”
“他们是牧场的牧主。”
林铮微微颔首,一个认真的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其次,是‘筑梦师’。”
芬奇教授嘴上没停,但他的眼神却落在自己的西装袖口上,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褶皱。
“我们,就是‘筑梦师’。”
“高级企业高管、高级科研人员、媒体大亨、政客。我们通过执行‘深眠者’的意志来换取财富和权力。”
“我们对真相有模糊的认知,但为了维持自身的地位,我们会选择无视和辩护。”
“我们的生活充满了高压和偏执,既压迫着‘梦游者’,收割着‘梦魇燃料’,同时也被‘深眠者’所奴役和监控。”
“我们是牧场的管理人员,负责维持牧场的日常运转和产出。”
芬奇教授自嘲着。
除了深眠者以外的阶级,全都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中会被斩杀、跌落的对象。
林铮看着芬奇那张带着一丝倦色的脸,心底泛起一阵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将这种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再往下,占据人口大多数的,是‘梦游者’。”
“他们是中产和底层工人,‘美国梦’最忠实的信徒。”
“他们努力工作,消费娱乐,被媒体的叙事所操纵,他们在被设计好的恐惧中挣扎求生。”
“他们的希望和失望,是牧场最主要的能量来源。”
“我们称之为牧场的‘肉羊’和‘奶牛’。”
芬奇的语气愈发平淡。
“林,你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对吗?”
芬奇的眼神再次转向林铮。
“你带着远方的梦想来到这里,努力求学,渴望融入。”
“但你看,梦想破灭之后,你没有坠入深渊,反而看穿了表象。”
“你成为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林铮没有回应。
他想起那些痛苦而屈辱的时刻,以及他如何学会了麻木。
他曾经的求生欲望,在芬奇口中成为了一种“特殊”。
“金字塔的最底层,是‘梦魇燃料’。”
芬奇教授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流浪汉、重罪犯、被社会彻底抛弃的边缘人群。”
“他们不再或极少产生‘希望’,因此被视为纯粹的物理资源。”
“他们是‘血肉’的来源,被系统性地‘收割’,其存在被主流社会彻底无视和抹除。”
“他们是牧场里的‘病弱者’,是需要定期清理的‘废料’,用于维持整个生态系统的健康运作。”
车轮终于停止了转动,将林铮的思绪拉回现实。
司机迅速落车,躬敬地拉开了后车门。
一股混合着尿骚、腐烂食物、陈年霉味和刺鼻垃圾的恶臭扑面而来,与车内优雅的香气形成剧烈的反差。
混合起来让人欲吐想呕。
“欢迎来到,我们的‘社会学实践课堂’,林。”
芬奇教授率先迈出了车厢,脸上挂着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阳光刺眼,将这条贫民窟的街道镀上一层金边。
街道两旁,破旧的帐篷和纸板箱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
衣衫褴缕的人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皮肤苍白。
一些人摇摇晃晃,像行尸走肉一样;一些人身体折叠,如提线木偶一般。
他们是芬奇教授口中的“梦魇燃料”。
这里是一片贫瘠的土地,贫穷、疾病和绝望如同野草般肆意生长。
“我们今天的工作,就是在此观察这个各阶层能量流转的完美实验室。”
芬奇教授的话音刚落,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短暂的死寂。
数辆涂装着联邦警察标志的黑色厢式货车呼啸而至,车门猛然拉开。
荷枪实弹的警卫,身着黑色防暴服,手持警棍与盾牌,鱼贯而出。
他们步伐整齐,眼神冰冷。
“清场!”
领头的警官声如洪钟。
那些在街头游荡的流浪汉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惊慌失措。
有人试图逃跑,却被警卫精准地拦住,警棍沉闷地击打在身体上。
“滚开!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警卫们毫不留情地推搡、踢打着,嘴里骂着侮辱性极强的字眼。
一名瘦弱的流浪汉因为反抗,被两名警卫按在地上,警棍重重落下。
他的头猛烈撞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血迹迅速晕染开来,一朵恶之花,在这片肮脏的土地上绽放。
“看,这就是秩序的成本。”
芬奇教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欣赏。
“为了保证高质量的‘情绪产出’,必须先剔除不稳定的干扰项。”
“这些‘梦魇燃料’的残渣,他们早已失去了价值,他们只能带来混乱和负面能量,污染了牧场的环境。”
“将他们清除,是为了腾出空间,迎接更有‘价值’的能量。”
芬奇教授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对生命的尊重,只有冰冷的算计。
林铮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喉咙干涩,努力抑制住那股想冲上去的冲动。
他深知,此时此刻,任何情绪化的举动都只会害死自己。
他必须继续扮演他的角色。
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清场行动迅速而高效。
不足十分钟,整个街区都被彻底“净化”,流浪汉们被赶入了更深、更不见天日的巷道。
几辆大型货车缓缓驶入,车身洁白,印着“希望基金会”的标志。
车上满载着食物、衣物和各类物资,堆积如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质闯入了这里。
它们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看呐,天边一道华丽的彩虹,落在这腐朽的泥沼之上。
紧接着,数辆电视台的转播车呼啸而至,它们稳稳地停在街角。
一群衣着光鲜的记者和摄象师,人手一杯星巴克,说说笑笑地跳落车,开始布置机位。
他们脸上洋溢着职业性的微笑,因为即将上演的不是一场慈善援助,而是一场盛大的颁奖典礼。
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香水的混合气味,与贫民窟的恶臭形成新的对撞。
悲惨的现实沟壑变成了精心搭建的舞台,等待着主演们的登场。
林铮站在芬奇教授身旁,感受着这股强烈的反差。
一排黑色豪华轿车在警车的护卫下缓缓驶来。
市长、议员以及一些地方名流从车中走出,他们面带春风,脸上挂着标准化的亲切笑容。
他们热情地与记者们握手,镜头闪光灯亮成一片,将这片贫民窟照得如同白昼。
市长接过麦克风,开始在镜头前慷慨陈词,说着关于希望、救助与“美国梦”的空洞词藻。
市长和议员许下承诺,于是民众欢呼雀跃。
而在几十米外的警戒线后,那些被赶到护栏外的流浪汉们,正用饥饿而麻木的眼神,看着这场与他们有关、却又与他们无关的盛大表演。
大人物们需要掌声,于是便有了掌声响起。
啪啪,啪啪——”